陳默心口像被什麼利器劃開一道。他抬頭望向那扇門。門內火把光裡，鐵甲開始動了。不是成隊的推進，是向兩側分開。中間讓出一條通道，寬度剛好夠一輛囚車透過。一條黑黢黢的道，首通東市高臺。

就在這時，陳默忽然看見門內火光裡走出一個人。不是嵇康。那人穿著深紫色官袍，腰間佩銅印，走得不疾不徐，在離門五步處停住，整了整袖口，目光像犁地一樣在三千人裡掃過去。陳默認出他，是鍾會門下那個總跟在後面的中年人，鬍鬚比姓趙的稀疏，眉卻更濃，姓王，名必，曾在太學做過兩年學錄。

王必揮了揮手。他身後立刻湧出兩隊白甲士兵，各執一面長條木牌，牌上什麼東西寫著，太遠看不清。王必把木牌一面翻過來，上面八個硃紅大字：聚眾抗令，以亂法論。

隊伍前排的瘦高個子沒退，反而又往前踏了一步，舉起竹簡，聲音從喉嚨裡硬擠出來：“請朝廷收——”

“嵇康犯‘言論放蕩、非毀典法’之罪，己錄於有司。”王必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像鐵錐子一下下敲在銅面上，“爾等皆是國家儲材，何以自輕至此？現在散開，朝廷不究。”

沒有人動。陳默看見最近的一個太學生，牙齒咬著下唇，咬出一道白印。那人握劍——不，握著的是一卷書，指骨捏得發青。

王必皺了一下眉。這時他身旁一個軍校湊近說了句什麼，王必的目光忽然往陳默這邊偏了一偏。陳默渾身一僵。王若蘭比他反應更快，一把按住他後頸，將他的頭壓了下去。

“別抬頭。”她聲音像從地底冒出來，“隊尾有人動了。”

陳默死死低著頭。他聽見身後的太學生像燒開的水一樣，發出低低的、壓抑的議論聲。三千人還沒亂，但那股合力正在轉向，從面向東市，變成面向王必。有人的白布條被風吹得翻過去，拍在同伴臉上，沒人去扶。

“最後一次。”王必的聲音明顯沉了幾分，“讓路。”

陳默心跳如擂。他感覺自己像被塞進一個越來越小的盒子，西面的空氣被幾千個人的呼吸烤得發燙。懷裡的銀徽硬得硌骨，貼著他心口，一下一下地被心跳頂著。

忽然，一聲輕響，像玉石落在石板上。極輕，輕得只有站在王必附近的人能聽見。然後又是兩聲，漸漸清晰，是琵琶弦被什麼人有意撥動了三下。

陳默猛地抬頭。那聲的來處不在隊伍裡，在東市南角一座舊鐘樓上面。灰撲撲的樓簷下坐著一個人，一條腿垂在樓外，懷中抱著琵琶。晨霧從他身後漫過來，把他的輪廓融成一道青灰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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