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砧聲一聲聲從竹林深處傳來，像某種沉重的心跳。

叮——叮——

每一聲都敲在陳默的耳膜上。他攥著那枚溫潤的木牌，沿著青石小徑往前走。傍晚的風穿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語什麼。蓮社的線纏上來了，流觴園的請帖壓過來了，明日的局像一張網，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緩緩收緊。

而他需要在這之前，弄明白一件事。

嵇康的打鐵棚在竹林最北面，倚著一塊天然的山岩搭成，茅草頂，西面透風。陳默走近時，先看到的是火光——通紅的、跳躍的，映在嵇康赤裸的上半身上。汗水順著緊實的背脊滑下來，在火光裡亮得像細碎的珠子。

叮！

最後一錘落下，火星西濺。那是一把短劍的雛形，通體暗紅，還沒淬火。

嵇康沒有回頭。他用鐵鉗夾起劍胚，湊到眼前仔細看，鼻尖幾乎要碰到滾燙的鐵塊。陳默站在棚外三步遠的地方，沒出聲。汗水從他額角滲出來，不是因為熱，是因為嵇康身上那股專注到近乎壓迫的氣場——你站在他旁邊，就會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會打擾這份完美的存在。

但必須開口。

“嵇先生。”陳默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穩。

嵇康終於側過臉。火光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那雙眼睛在陰影裡亮得像淬過火的鐵。“傷好了？”他問，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差不多了。”陳默走近一步，鐵棚裡的熱氣撲面而來，帶著炭火和金屬的味道，“明日……我要去流觴園。”

“知道。”嵇康把劍胚插進旁邊的水桶裡，“嗤——”一聲響，白煙騰起，模糊了他的臉。他把淬完火的劍拿出來，用一塊粗布慢慢擦拭，動作細緻得像在撫摸嬰兒的皮膚，“阮嗣宗跟你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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