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看線’？”陳默聲音有些乾澀。

“這是入門。”阮籍轉身，沿著小徑繼續往前走，聲音飄過來，“看出一個人身上的幾條明線，不難。難的是看出那些暗線，那些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線。更難的是，看出這些線，正在往哪個方向繃緊。”

他們又走了一段，來到一處視野稍開闊的坡地。從這裡，可以隱約看到山濤那座簡樸小院的側面。院門緊閉，靜悄悄的。

阮籍再次停下，示意陳默注意。

沒過多久，院門開了。山濤走了出來。他穿著整齊的深色衣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卷竹簡。他沒有往竹林深處來，而是沿著另一條更平整的小路，朝竹林外走去。腳步不疾不徐，面容平靜。

“巨源這是要去哪？”陳默問。

“進城。”阮籍淡淡道，“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只要無雨，他必進城。去城南的‘清言社’，與幾位致仕的老臣清談。雷打不動。”

“清談？”陳默有些意外。山濤給他的印象更務實，不像熱衷於玄談之人。

“清談是幌子。”阮籍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那幾位老臣，雖己致仕，但門生故舊遍佈朝野。他們的子侄，不少在郡縣為官。巨源去那裡，聽的多，說的少。聽的，是各州郡的動向，糧價、刑獄、吏治、民情。偶爾說幾句，也是‘隨口’問問某地風物，‘偶然’提起某位舊識。三個月前，他從某位老臣‘隨口’的抱怨裡，聽出冀州有春旱跡象，提前讓王家在河北的糧鋪多備了兩成存糧。兩個月前，他從另一人‘偶然’提起的趣聞裡，判斷出青州刺史即將換人，新任刺史是司馬氏夾袋裡的人，立刻修書給他在青州的遠親，讓他們收斂行跡，暫避鋒芒。”

陳默聽得心驚。這不就是古代的情報分析和風險預警嗎？山濤竟然把清談沙龍，變成了一個高效的資訊過濾和決策支援網路。而且他做得如此自然，如此隱蔽，連那些提供資訊的老臣，恐怕都未必意識到自己成了他情報網的一環。

“他身上的線，”阮籍看著山濤遠去的背影，低聲道，“一頭連著竹林，是我們這群不知死活的狂生。另一頭，卻深深扎進這汙濁的世道里，纏著無數利益、人情、把柄。他走在中間，左邊是我們，右邊是懸崖。他得時刻計算，哪邊的線繃得更緊，哪邊的線可以鬆一鬆，哪邊的線……到了必須割斷的時候。”

“割斷？”陳默心頭一凜。

阮籍沒有回答，只是望著山濤消失的方向，眼神空茫。過了許久，他才輕聲說：“有時候，白眼相對，青眼相加，不是喜惡，只是……不得不做的選擇。是切斷一條線，去保全更多的線。哪怕被切斷的那條線，曾經……很近，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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