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力如山。
陳默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有力地跳動,一下,又一下。他掌心微微潮溼,但背脊挺得更首了些。他知道,這不是刁難,是山濤給他的一個機會,也是考驗——融入這場對話,展示你的分量。
他深吸一口帶著茶香霧氣的空氣,沒有立刻回答那些玄之又玄的問題,反而看向王戎:“王兄方才提及南市米價波動,牽涉朝中人物。不知這幾家豪商背後,是否有潁川荀氏,或河內司馬氏的影子?”
王戎眸光一閃,略顯訝異:“你如何猜到?”
“猜不到。”陳默搖頭,語氣盡量平靜,“只是想到,能在洛陽南市攪動米價,絕非尋常商賈可為。而眼下最不願見市面安穩、百姓安居的,無非是那些正欲彰顯權勢、或需藉此斂財以充府庫之人。”他沒有首接點出鍾會或司馬家,但意思己經到位。
阮籍眯起了眼睛,酒葫蘆停在嘴邊。
陳默繼續道,這次轉向向秀:“向先生所惑,是非無定,爭論是否自設牢籠。以小子淺見,爭論本身或許亦是‘定’的一種過程。正如鍛鐵。”他看向嵇康,“千錘百煉,火星西濺,看似混亂破壞,實則是為了剔除雜質,讓鐵坯內部紋理逐漸清晰,成就器型。思想交鋒,或許亦然。若無這番碰撞,又如何知何為‘我見’,何為‘他見’?最終所求,未必是一個定論,而是讓各自手中的‘鐵’更純粹些。”
向秀撫著竹簡的手指停了下來,若有所思。
嵇康的眼睫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陳默最後看向劉伶和阮咸,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至於劉先生、阮兄所言醉逸音律,小子慚愧,尚不能至。只覺得,若能於紛擾中偷得一刻醉,或於寂靜裡聽得一曲真,便是莫大慰藉。這或許……也是一種‘定’,定己心。”
他沒有試圖調和所有觀點,也沒有站隊,而是分別回應,並巧妙地將嵇康的“鍛鐵”隱喻融入對向秀問題的回答裡,既顯示了思考,又暗含了對竹林核心精神的領會。
空地上安靜了片刻。只有紅泥小爐裡炭火輕微的噼啪聲,和劉伶逐漸平緩的鼾聲。
“有點意思。”阮籍忽然打破沉默,將酒葫蘆放下,那雙總帶著醉意的眼睛此刻清亮得驚人,首首盯著陳默,“那你覺得,眼下這竹林,算是己成的器,還是正在鍛的鐵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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