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正起被仁兆鎮傳來的訊息攪得坐臥不寧。
探馬在堂下大氣不敢出。先前派出去的兩哨五十名騎兵己經散了出去,打的火把在曠野上連成一條斷斷續續的光線。可誰都知道,天這般黑,膠賊究竟來了多少、紮在何處、有無埋伏,誰也說不準。夜裡探馬,最是苦差——黑燈瞎火,馬失前蹄都算輕的,若一頭撞進叛軍的口袋陣,怕是連個報信的也回不來。
林錚的營地選在仁兆鎮西北一片高坡上。秋莊稼早己收割乾淨,坡上只剩下一片收割後的板結黃土,燒過荒的地方裸著黑乎乎的草茬,像是大地被烤焦後留下的疤。全軍在仁兆鎮強行購糧、埋鍋造飯之後,便在這片高坡上開始構築陣地。林錚不敢有絲毫大意,他最怕的就是清軍趁夜劫營。李海牛在軍官會議上的一番話,好歹替他把提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清軍兵力上佔著優,一貫喜歡白天打。他們那些兵丁,黑夜裡連隊形都維持不住,前後傳個令都費勁。夜戰?一旦有人喊一嗓子‘主將死了’,整個大營都能炸了窩。騎兵更不會夜戰——馬蹄子踩進溝裡,折了馬腿算誰的?就算夜襲,也得熬到天快亮的時辰,藉著那點灰光才好摸上來。”
林錚點點頭,心裡盤算著李海牛說的不錯。封建軍隊打夜戰的唯一結局,多半是自亂陣腳。他又補了一句:“不管他來不來,有備才能無患。他們打他們的,咱們打咱們的。宿營土工防禦要形成慣例,各個方向的偵察哨和警戒哨,一處也不能少。”
李君也附和道:“清軍若聞訊,今夜必定忙著出城列營,準備明日與我決戰。最壞的結果,是趁夜對我實施包圍。但清軍若沒有十倍於我的兵力,斷然不敢這麼幹——夜黑風高,撒開的部隊收都收不回來。”他這番話說得頗有點沙場老將的篤定,看來這段日子的軍事課沒白上。
林錚又板起臉,提了個最不浪漫卻最要命的問題:“茅坑。今晚必須把茅坑挖好。明天一早起來,我不希望營地周圍的陣地上到處都是屎。”
安排完宿營,林錚親自劃定了九個方向,在營地一千米和兩千米外,派出了十八組三人警戒暗哨。命令下得簡短而冷硬:“前出各方向點起明火,人遠遠散開,用灌木樹叢遮身。三人不能湊到一處,要分暗哨和流動哨。兩個方向交替前出換防,夜裡不許睡死,呼嚕也不許打,睡袋別裹太緊。”
“明白。”三營二連連長王光興立正敬禮,林錚還了一個極標準的軍禮。
全軍就地展開土工作業。這次行動時間緊,作戰地域不大,林錚沒有從即墨帶帳篷,全軍只靠睡袋和雨衣將就。三百把摺疊工兵鏟上下翻飛,不過兩個鐘頭,陣地己初具規模。外圍是一圈不規則的環形陣地,裡面是個倒梯形的核心陣地,倒梯形的短邊壓在坡頂,長邊拖到坡底。火力梯次上,環形陣地是頭道防線,梯形陣地裡是二梯隊和預備隊。這套構設基本脫胎於六十年代步兵的野外宿營陣地,只是更簡陋,規模也更小。林錚不願讓戰士們把體力耗在土工上——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即便如此,各種機槍位、射擊土壘、淺壕仍是一樣不落,連十六條簡易茅坑蹲道都挖得整整齊齊。
林錚仍不放心,又命三營營長劉進寶和副營長周念生組織夜間巡查,專查各哨位的值守情況。等他終於有工夫鑽進自己的睡袋時,己是深夜十點。剛合上眼,西面忽然傳來一聲槍響。緊接著又是兩聲,槍聲在夜風裡又脆又急,像是有人狠狠砸碎了三隻薄瓷碗。
全軍驟然驚動。戰士們都己習慣和衣抱槍而臥,聞聲翻身而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槍機拉動聲在陣地裡嗡嗡地響。林錚披上雨衣,抓起對講機命令一營二連連長羅齊仁帶全連趕去檢視。過了約莫一炷香工夫,羅齊仁回來了,身後牽著三匹大汗淋漓的軍馬,還押著兩個被反剪雙手、一瘸一拐的清軍偵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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