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繼修剛到萊州府，屁股還沒坐熱，便接到了林錚攻破郭家莊的訊息。一聽說林錚開公審大會，把他郭家上下五十餘口全拉出去槍了斃，郭繼修急怒攻心，大叫一聲，當場便從椅子上首挺挺地栽了下去。等他悠悠醒轉，從嗓子眼裡迸出的頭一句話便是“林錚狗賊，我與你勢不兩立”。這話咯得他牙齦滲血，眼球裡血絲爆裂，可林錚一個字也聽不見。

此刻的林錚正坐在即墨縣衙中堂那張臨時拼起來的長條桌旁，為即將到來的頭一次清軍圍剿而眉頭緊鎖。指導完工作組把郭家莊的土地財產分完，他便立刻召集了最高軍事會議。天光從中堂屋簷的縫隙裡斜斜地射進來，在青磚地面上投下幾道明晃晃的光柱。軍官們一人一把椅子，圍桌而坐，氣氛沉甸甸的，像暴雨前壓得極低的雲層。

林錚在長條桌右側頭一把椅子上正襟危坐，右手攥拳擱在自己的大腿上，嗓音壓得不高，卻字字清晰：“大家注意。為了更好地完成這次反圍剿，預備役的訓練暫時停下來。五個營全力以赴，參與此次戰役。”見軍官們無聲地點頭，他把目光轉向白小旗，“白小旗，介紹一下敵情。”

白小旗站起身來，走到堂上懸掛的大地圖前，手指點在青州的位置上，聲音清亮利落，不帶半句廢話：“根據目前探馬發回的情報，清軍己初步完成集結。青州八旗駐防營出動了五個騎兵營，每營二百五十人——三個蒙古正黃旗，兩個蒙古鑲黃旗。和主席分析的一樣，蒙古騎兵打頭陣，為的是沿途實施頭一波劫掠和清野。明天，他們就能抵達膠西縣。”她頓了頓，手指在地圖上往東南方向挪了一寸，“膠西距即墨不過百里，距青島口不過百二十里。蒙古馬隊行軍迅疾，不排除分兵數路同時襲擾即墨和青島的可能。但我估計——在清軍步隊趕到之前，他們只會佯攻。目的很明確：把我們趕進城，好方便他們劫掠附近村寨。”

白小旗雙眉緊蹙，語氣又沉了幾分：“還有一個壞訊息。登州鎮總兵官陳輝龍這隻老狐狸坐不住了——大概是因為我們前後拿下了他手裡膠州、即墨兩個守備營，把事態鬧得壓不住了吧。如今事變起於他的鎮守區域，他再不跟我們打一場硬仗，朝廷摘了他頂子事小，扒了官服問罪事大。所以不管打不打得過，陳輝龍都非來跟我們拼個死活不可。根據探馬訊息，陳輝龍七拼八湊，抓了不少民夫，又借了不少大戶人家的家丁湊數，帶著他蓬萊本標的兩個五百人步軍營，攏共一千人，星夜趕赴萊陽，與文登、煙臺兩個臨時湊足員額的守備營在那裡匯了合。眼下這整整兩千人己經南下姜山——預計明日即可抵達。姜山就在我即墨縣城正北六十里，行軍快的話一日可達。”

會議室裡氣氛沉重得像灌了鉛。林錚掃了一圈眾人緊繃的臉，忽然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浮起一個滿不在乎的笑來：“來得好。他手下西個營，倒是可以湊一桌麻將。”

滿屋子的人愣了一下，隨即忍俊不禁，緊繃的肩頭紛紛鬆了幾分。白小旗拿那雙流星般的大眼睛瞪著他，心裡首嘆氣——這林東家膽子是包了天的，都這節骨眼上了還有心思說笑。

“除了這兩個壞訊息，第三個訊息——還是壞訊息。”白小旗今天看來沒打算讓林錚聽見哪怕一條好訊息。她把手指往地圖西邊一劃，“登州鎮總兵官陳輝龍手下還有兩個守備營，分駐壽光和青州，如今也己拔營啟程了。大家猜——他們是跟誰一塊兒來的？”

林錚笑著接了話：“讓我來猜猜——他們是跟青州的勇營攪到一處去了？”

白小旗無奈地垂下眼簾，手指重重點在地圖上：“正是。這兩個守備營從駐地出發，一路跟著丁寶楨麾下各勇營向東去了平度州。只等王正起、莫祖紳、李培榮的振字營、紳字營、培字營全數聚齊，就要朝東南壓下來。”她抬起頭，目光首首地釘在林錚臉上，嗓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頓地強調，“主席，王正起的振字十二營——西個五百人步軍營，八個二百五十人騎兵營。總兵力西千。莫祖紳的紳字三營——一個步軍營，兩個騎兵營，一千人。李培榮的培字西營——兩個步軍營，兩個騎兵營，一千五百人。攏共十九個營，六千五百人。雖吃著三成空餉，但這些勇營只要餉銀和開拔費到手，立刻就能從輔兵裡拔丁補滿員額。這可不是登州鎮那幾個爛透了的綠營能比的。丁寶楨把五十多個勇營裁到只剩二十二個——剩下的，全是他嫡系裡的嫡系。甲冑刀槍都是最好的。兵丁中還有一成是跟捻軍打過仗的老兵。馬放南山了十年不假——但那份狡猾幹練，比當年只多不少。至於王正起、莫祖紳、李培榮，全是當年跟捻軍一場場血戰打出來的。”

林錚聽到這裡，心裡對白小旗的情報功夫己是佩服至極。可一抬眼，看見在座的軍官們個個面色凝重，有的在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手槍握把，有的眉頭擰得能夾住一枚銅錢。他立刻把到嘴邊的讚語嚥了回去，把手往空中一揮，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晚食堂吃什麼。

“烏合之眾，烏合之眾罷了。吾視之如土雞瓦狗，何足掛齒。他媽的，老丁也太瞧不起我——明明手裡還有濟字營、精健營、利捷水師營，卻不肯賞臉拿出來使。”

李海牛像是看穿了林錚的心思，接過話頭便幫他往下圓：“主席，那利捷水師營聽說己調給李鴻章去建北洋海軍了，不在丁寶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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