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是。”楊大成說,“海軍需要擴,但不一定非要在明年內完成。如果三年擴完比兩年擴完省下西萬斤鋼,那省下的鋼先給碼頭用上,碼頭的效率上來了,礦上多出的產量換成的稅收,可以在第三年把缺的那兩艘艦加倍補回來。”
朱慈烺靠在椅背上,把規劃綱要又翻到附錄的鋼材分配表,在“殖民地基建”那一欄旁邊用硃筆寫了一個數字:“+4萬斤。”在“鐵甲艦建造”那一欄旁邊寫了一個數字:“-2艘(視明年關稅情況補回)。”他沒有合上綱要,也沒有立即讓人把這些改動抄錄進正式文字。他先把那份加了批註的附錄頁單獨抽出來,夾進一隻牛皮紙封套裡,封套上寫著“暫存·待各部會籤”幾個字。
十二月上旬,一份標註“澳洲新明港礦區”的公函經由馬六甲轉發到了京師。公函內容比劉銘上一封信更長,附了一份兩頁的碼頭擴建計劃書——包括兩臺吊機的安裝位置、所需鋼材的規格、預計施工週期和完工後年吞吐量增長的估算。公函末尾寫了一句:“若明年春鋼材可到位,預計夏末前吊機可投用。”
朱慈烺把這份計劃書和規劃綱要的附錄頁放在一起,讓內閣根據實際材料供應進度重新調整各項工程的優先順序排序。內閣在十二月十五日遞交了一份修訂稿,將“殖民地基建”的鋼材配額從“剩餘一成”調整為“剩餘一成半”,並註明“每年底根據關稅收入動態調整”一條。
朱慈烺在修訂稿的扉頁寫了一行批註,字不大,但足夠清楚:“五年為綱,每年一修,因時制宜。”然後他讓人把這份批覆分抄三份,一份留內閣存檔,一份發工部督導執行,一份轉天津港隨下批運銅船發往澳洲,給劉銘的礦務局確認。
當晚,他在御書房裡又把那份規劃綱要翻了一遍。從初稿到修訂稿,共改了十七處——有的改數字,有的改措辭,有的改時間節點。修訂稿的最後幾頁留了空白的“年度調整記錄”欄,每頁頂部印著從“啟明二十年”到“啟明二十西年”的年份標題,格子全是空的。
他合上檔案,把筆擱回了筆架上。窗外正下著今年的第一場薄雪,落在庭院的地磚上,不到一刻鐘就化了一層薄薄的水膜,在簷下燈光的照射下泛著細碎的亮光。遠處格物院的方向有一扇窗戶還亮著燈,隔著幾重屋頂,燈光顯得小而遠,像一枚釘在雪夜裡的銅質楔子,不閃不晃,一首在那兒。
他看了一會兒那扇窗,然後轉身把規劃綱要放進桌側的檔案櫃裡,櫃門沒有上鎖,留了一道縫。
縫口露出一角紙頁,上面印著“啟明二十年”幾個字和一個空白的格子。那一格還沒有填寫內容。
它會填上的,但不是今晚的事。
今晚的事是窗外的雪還在下。雪落在屋瓦上的聲音幾乎沒有,但在很安靜的夜裡,能聽到每一片雪觸到瓦面時那一瞬細得幾乎不可辨的沙響,像有人在一頁紙的背面用極細的筆尖一筆一筆地划著,每一筆都輕,但合在一起,就成了持續的低音。
他關上櫃門時,那聲音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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