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明十五年六月三十日，加爾各答港外海，破曉前一刻。

鐵箱裡的望遠鏡己經在拉賈·辛格的暗格裡躺了西天。他每天夜裡睡前會拿出來看一次，對著窗外的月光調整焦距，確認銅質鏡筒內層沒有霧氣，鏡片沒有裂痕。到第西天晚上，他把望遠鏡重新包好，放進隨身的牛皮包裡，在腰帶上繫緊。然後他穿上了那件最舊的、洗得發白的英軍制式軍服，沒有佩劍，只帶了一把短管手槍塞在腰帶內側。他走出營房時，阿尼什己經在門外等著了。

“閘門東側那根鐵柱，白布條昨天夜裡被人收走了。”阿尼什的聲音很低，“換了一根黑色的。”

拉賈·辛格腳步沒停：“黑布條的意思是什麼？”

“今晚行動。”

從營房到城東南炮臺的距離大約兩裡半，他們走了將近兩刻鐘。沿途經過三道英軍哨卡，每一道都被拉賈·辛格用一句“奉羅傑斯將軍令，巡視炮臺彈藥儲備”攔住了。哨兵都是印度人，看了他一眼，看了一眼他腰帶上的牛皮包，沒有多問就放了行。到第三道哨卡時，一個英籍下士站在欄杆旁抽菸，吐出一口白霧後漫不經心地問：“這麼早去炮臺幹什麼？”

拉賈·辛格停下腳步，側頭看了那個下士一眼。“彈藥清點。”他說，“前兩天有幾箱火藥受潮了。”

下士彈了彈菸灰，揮了一下手讓他過去了。拉賈·辛格走過哨卡之後大約十步，才把那口氣緩緩吐出來。

炮臺的輪廓在晨霧中浮現出來。六門岸防炮一字排開，炮口指向加爾各答港的出海口方向。炮臺下方是英軍艦隊的錨地，數十艘戰艦靜靜地泊在港灣裡，桅杆上的鈴繩在晨風裡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拉賈·辛格走到主炮位旁邊，蹲下來摸了摸炮座底下的固定楔——鐵楔還插在槽裡，沒有鬆動。他站起來，從牛皮包裡取出望遠鏡，對著外海方向掃了一圈。海面上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層薄霧貼在水面上，像一層沒鋪平的布。

“放訊號。”他對阿尼什說。

阿尼什走到炮臺東側的小平臺上，從懷裡掏出一面巴掌大的圓鏡，對著東方初升的日光調整了幾次角度，將反光向港外方向閃了三下。停頓後，又閃了兩下。

水面仍然平靜。港灣內的英軍戰艦沒有異常，瞭望哨上的水手正在換班。但拉賈·辛格站在炮臺邊緣，右手無意識地按在腰帶內側那支手槍的握把上，指節微微泛白。他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然後外海的晨霧裡出現了第一個變化——一道極其細長的白線，從水天線方向緩緩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向港口方向延伸，然後斷開，然後又延伸。那是鐵甲艦排出的蒸汽尾跡，被晨霧濾成了灰白色，混在天邊的雲層裡幾乎分不出來。

拉賈·辛格的手鬆開了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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