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明十五年六月初七,新明港,西海岸碼頭倉庫改成的臨時審訊室。
那個印度水手被帶上來時,腳鐐拖在水泥地面上發出刺耳的拖刮聲,但他走路的步子是穩的。他今年大約三十歲,皮膚深褐,額頭有一道舊疤,兩隻手腕的皮膚顏色深淺不一——左手比右手深,說明長期戴過某種重物,像是繩索或鐐銬的痕跡。劉銘坐在一張翻過來當桌子的木箱後面,面前攤著一疊從俘虜船上搜來的文書。
水手會一點簡單的葡萄牙語,而陳通譯恰好會一點簡單的葡萄牙語。兩個人湊在一起磕磕絆絆地說了一炷香的工夫,劉銘在旁邊聽著,慢慢拼出了這個人身上的片段:他叫馬哈茂德·侯賽因,孟買人,原本是碼頭裝卸工,三年前被東印度公司徵入運輸船隊當槳手,說好的“服役期滿給十盧比、分一小塊地”,但他幹了三年,攢到手裡的錢不夠買一口袋米。半個月前他被派上那艘巡洋艦做絞盤手,船在新明港外海轉悠了五天,昨天剛被楊大成帶來的鐵甲艦隊堵住投降。
劉銘示意陳通譯問了他一個關鍵的問題:“你願不願意幫我們?不是打仗,是寫信。”
馬哈茂德抬起眼看了劉銘一眼。他的目光裡有警惕,但也有一種被反覆打量之後所產生的鬆弛——像是在確認這個人不會馬上給他上刑。“寫給誰?”
“寫給你的同鄉,或者你認識的同在英軍裡當差的印度兵。”劉銘說,“告訴他們英國人不給他們工錢,讓他們自己算一算值不值得繼續幹。”
馬哈茂德沉默了一會兒。“我寫不了字。我不識字。”他說,“但我可以說。你找一個會寫的,我說他寫。”
當天下午,劉銘讓人從據點裡找了一個在泉州私塾讀過三年書的賬房先生,兩人坐在倉庫裡,馬哈茂德口述,賬房先生筆錄。一封信寫了兩個多時辰,中途改了好幾遍——第一遍語氣太急,第二遍又太軟,第三遍才找到那種不卑不亢的味道。信的末尾馬哈茂德自己加了一句,是他自己用磕巴的葡萄牙語說出來的:“我在大明人的船上頓頓有白米飯,乾飯,不是稀的。”
這封信被抄了七份,隨一艘小型快船送往馬六甲,再由馬六甲的鏡花衛轉信站分發到印度洋沿岸各港口。附帶一包證據:從俘虜船上搜出的英軍薪餉賬冊影印件,上面清楚地列著印度水手和英籍水手的工資金額——同一艘船上,英籍水手月薪西英鎊,印度水手月薪十二先令,差了將近六倍。
六月十八,陳沅在阿姆斯特丹收到了一份轉抄件。她讀完信後沒有停留,立刻透過她在里斯本的渠道再發了一封信到果阿——果阿的葡萄牙商館裡有一個曾經替東印度公司做代理的老商人,此人近年來和英軍駐孟買的補給官多有往來。陳沅讓人把那封“白米飯信”和薪餉對比表同時送給了那個老商人,附帶一句話:“你不想把這些東西給你認識的那些印度兵看看嗎?”
她沒有等回覆。她只是把這顆石子扔進了水池,等著看水面從哪邊掀起漣漪。
與此同時,加爾各答城內,拉賈·辛格在六月二十的傍晚收到了第一封抄件。送信的是一個水果販子,把紙卷塞進一捆香蕉裡交給了他的廚子。他拆開時正在吃晚飯,看了幾行,放下了筷子,又拿起來重新看了第二遍,第三遍看到最後那句“白米飯,乾飯,不是稀的”時,他喉嚨動了一下,然後把紙卷摺好壓在餐盤下面。
他沒有立刻相信這些紙上的東西。他在東印度公司幹了二十年,從一個斥候兵一路升到統領三千人的將領,見過大明人也見過英國人,見過葡萄牙人和荷蘭人。他不信任任何一面旗——但他識字,他認得那疊薪餉賬冊上的數字。賬冊的格式、簽名、日期和印章都像是真的,因為其中一頁下方的簽章他認得——那是加爾各答港務局的專用蠟印,每一枚的齒口都有細微差別,他見過太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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