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劉銘在公事房裡拆開了三隻木箱中的第一隻。零件完好,油布沒有進水。他蹲在地上把爐膛的鑄件端起來對著燈光看,內壁的耐火磚層貼合緊密,沒有裂紋。他把零件逐一編號記在紙上,然後把何船長叫過來,核對了“漳州號”進入淺灘前的所有航跡。
“英國人那艘船是巡邏艦,船上至少有六門炮。”何船長說,“它不動手可能是因為它不確定後面有沒有我們的護航船。但它在發訊號——很可能幾日內會有更多英國船過來堵這片海域。”
劉銘坐在桌邊,用指節敲了兩下桌面。他想了大約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說:“明天開始,所有出港船隻在晨霧最濃的時候離港,天亮之前必須駛出淺灘。回來的時候用暗號——桅頂掛兩盞紅燈。沒有掛紅燈的船,不要靠岸。”
何船長點頭:“那爐子呢?什麼時候裝?”
“三天後。”劉銘說,“零件先不動,等我確認英國人這幾天有沒有在岸上派人盯著。”他抬眼看了一眼窗外,夜色中海岸線上幾個值夜計程車兵舉著火把在巡邏。火把的光在風裡一明一滅,遠處海面上什麼也看不見,但劉銘知道那艘灰色船沒有走遠,它只是退到肉眼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臘月二十一,新明港北面礦區的試煉爐點火。這是第一爐用本地孔雀石配澳洲赤鐵礦的混合料進行冶煉,爐膛內壁是劉大成帶來的那批格物院特製耐火磚。劉大成第一次站在爐前時,手裡端著一隻鐵鏟——他不認識爐子裡那些灰綠色的礦石,但他認得鏟子手柄上刻的“泉州鐵坊”西個字。那是江南工業基地出品的標準鐵器,他在松江府的時候用過同型號的鏟子,手感和重量一模一樣。
劉銘站在爐口旁邊,看著爐溫一點點升起來。熱氣撲在臉上,微微有些灼痛。他想起“漳州號”靠岸那天,劉大成從棧橋上走下來時,腳步虛浮,但懷裡的識字讀本被攥得緊緊的,書角都皺了,邊頁皺得不像一本剛發了幾個月的書。
當天下午,第一爐銅鐵混合料出渣。鐵水呈暗紅色,冷卻後斷面均勻,沒有氣泡。劉銘讓人把試產樣品封箱,隨下一艘出港的船帶往馬六甲轉送江南檢測。送走樣品之後,他回到公事房,鋪紙寫信給京師。
他寫了三行:“澳洲北面銅鐵礦己合煉成功,可年產粗料約二十噸。新到冶鐵爐元件安裝順利,預計明年春可連續生產。另,西海岸外出現英國巡邏艦,漳州號靠淺灘脫險。後續航線須晨霧時段進出,並增加岸上瞭望哨。”
他擱筆時,窗外黃昏的光正斜斜地打進來。他把信紙摺好裝封時,聽見屋外有人喊了一聲什麼,然後是奔跑的腳步聲。他推開窗,看見碼頭方向的人正在朝棧橋盡頭跑——一艘小帆船正在靠岸,桅頂沒有掛燈。天色還沒全暗,能看見船頭站著的水手正在朝岸上揮手,姿勢急促。
劉銘沒有等通報。他穿上外衣走出房門,往碼頭方向趕過去。他走到一半時,迎面碰上一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哨兵。
“將軍!”哨兵喘著氣,“一艘從馬六甲來的船,船底破了,進了水。他們說在巽他海峽出口被英國人截了,後面三艘運輸船被扣,只有他們的船趁夜霧逃出來了。”
劉銘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站在碼頭與據點之間的那條土路上,冬日的海風從西面吹過來,帶著微鹹的涼意和鐵爐那邊飄來的淡淡煙氣。他看了一眼那艘正在靠岸的小帆船——船身確實歪了,左舷水線處有一片新鮮的白茬木痕跡,是炮彈擦過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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