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明十西年,臘月十八,澳大利亞西海岸,距離新明港約五十海里的外海。
“漳州號”是條舊船了,船底不久前才在海口重新刷過桐油,但吃水很深。船上載的除了劉大成和他的三十六名織工,還有三隻大木箱,箱內裝的是格物院新研發的一套小型冶鐵爐元件——爐體鑄件拆成零件分裝,每件都用油布裹了三層,外面再填了稻殼。這批零件如果運到新明港,澳洲北面那處孔雀石河床上的銅礦就可以就地粗煉,不必把礦石運回江南再加工,能省下至少兩個月的週轉時間。
劉大成坐在底艙的角落裡,膝蓋上攤著一本薄薄的冊子——是船上給他發的識字讀本,封面印著“啟明新移民識字第一冊”幾個字。他能認一半了,但翻到第三頁時船身猛地震了一下,把他手裡的書震落在地上,冊頁散開,他彎腰去撿的時候聽見甲板上面有人喊了一聲:“掛旗了!”
他抓著書站起來,頭差點撞到艙頂橫樑。底艙裡其他織工也紛紛站起,有人問:“出了啥事?”沒有人回答。上面又傳來第二聲喊,這一次他聽清了——“右舷,灰色船,藍底紅十字旗。”
劉大成沒有見過英國船,但他在松江府的時候聽一個退伍的水手說過:“藍底紅十字,那是英國人的旗子。見了就別往桅杆前面站。”他把識字讀本塞進懷裡,扶著艙壁往梯口走。上到甲板時,海風迎面撲過來,冷得像刀子。他眯著眼往右舷看去,一艘灰色船身的雙桅帆船正在大約三西里外的海面上橫著切過來,船速比“漳州號”快得多,船頭劈開的海水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一道白亮的線。
“漳州號”的船長姓何,是條跑了二十年南洋航線的老海狗。他站在舵輪旁邊,臉繃得像一塊舊船板。他看了那艘灰色船幾秒鐘,然後下達了第一個指令:“轉舵,往淺灘方向靠。吃水差一丈,她跟不過來。”
水手們立刻動手。帆布嘩啦啦地轉向,船身向右偏過去,朝著海岸線的方向壓去。新明港西面有一片水深不足兩丈的淺灘礁區,大船進不去,但“漳州號”吃水一丈二,貼著礁區邊緣還有一尺的餘量。英國那艘船吃水至少一丈五,如果要追進來,只有擱淺一個結局。
灰色的船顯然看出了“漳州號”的意圖。它沒有減速,也沒有轉彎跟進來,而是從船頭射了一發訊號彈——不是炮彈,是一顆拖著白煙尾巴的照明彈,從“漳州號”的桅頂上空划過去,落在前方的海面上嘶嘶地冒著煙。
何船長的臉更白了。“他們在報位置。後面還有船。”
劉大成站在船舷邊,攥著扶手欄杆。他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身後底艙裡還有三十六個人——李二福、陳順根、周阿毛、王大栓……每個人都是順風號失蹤者的家屬,每個人跟他一樣,這趟船跨了半個地球,不是為了躲什麼,是為了看一眼兒子去過的地方。如果這艘船被攔住,他們中的一些人可能再也沒有機會再開一次船了。
“左滿舵。”何船長又下了一道命令,“繞礁。能有多淺走多淺。”
船底突然傳來一聲悶響——龍骨蹭到了礁石頂部的砂層,整艘船向右傾斜了約莫一掌的幅度,然後又緩緩回正。劉大成腳下一滑,撞在艙口的鐵框上,肋下傳來一陣鈍痛,他咬著牙沒出聲。
灰色船停了。它在淺灘礁區的邊緣處緊急收帆,船身橫了過來,不敢再往前半步。船頭站著一排人影,有人舉著望遠鏡朝這邊看,有人揮著旗子在發訊號,但船沒有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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