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的手指停在墨錠的稜角上。“他們怎麼知道的？”
“回陛下。”周大勇抬起頭，那道疤痕在殿內的光線裡微微泛著紫紅色，“末將猜測，天津港碼頭有荷蘭人安插的眼線。咱們連續兩個批次向澳洲發船，貨單的數量、品類、航期，不可能完全保密。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廣州和泉州有商館，只要買通一個賬房先生，什麼都知道了。”
朱慈烺沉默了一陣。殿外的北風颳過琉璃瓦，發出一種細而尖的哨聲。
“南海巡防營要建。”他終於開口，“但不止是巡防。朕要讓荷蘭人在廣州的商館全部關張。凡是掛荷蘭旗的船，禁止在大明任何一個港口停靠補給。他們若想在南海待下去，讓他們自己從巴達維亞運水運糧過來。”
楊大成和周大勇同時愣了一下。這不是“先打後奏”，這是掐脖子。
朱慈烺站起來，走到御案側面的海圖前。他的手指從天津港出發，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南劃過，經過臺灣、呂宋，然後向西折入馬六甲海峽——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核心據點在巴達維亞（今雅加達），那是他們整個遠東貿易網的樞紐。
“他們打我們的補給船，是因為補給船是軟的。”朱慈烺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平，“朕不跟他們搶軟的。朕要硬的。告訴工部和戶部，明年開春之前，在呂宋島西側選一個天然深水港，建一個永久性的海軍軍港。碼頭要能同時停靠二十艘大船，岸上設彈藥庫、修船塢、淡水淡化爐。讓荷蘭人看看，誰在誰的地盤上‘正常巡邏’。”
周大勇的額頭貼住了金磚地面：“末將願領此命。”
朱慈烺擺了擺手：“你先回去，把‘豐年號’上陣亡將士的名錄造好送朕一份。每人撫卹加倍，從內庫出。他們的家眷，凡有未成年的子女，由朝廷供養到十六歲。”
周大勇退出去時，袖口蹭了一下門檻。他低頭看見門欄上有一道淺淺的凹槽——是無數次叩拜和無數次起立磨出來的，在初冬的日光裡泛著溫潤的舊色。
那天夜裡，朱慈烺沒有批閱任何奏章。他讓李公公取了一罈沒開封的酒，擺在御書房的地上，對著南海的方向倒了兩碗。一碗擱在窗臺上，另一碗自己端起來，喝了一口。酒是冷的，入喉像一口碎冰。
“劉銘那邊不知道怎麼樣了。”他自言自語，“補給斷一次，夠他們喝一壺的。”
窗臺上的那碗酒，在夜風裡漾出一圈一圈的漣漪。遠處的紫禁城角樓上，更鼓敲了三下——三更了。而在數千裡之外的南海海面上，“豐年號”殘破的帆布正在縫縫補補中重新張起，主桅上補丁層疊處釘著一面新換的旗幟，旗上的“明”字被海風吹得鼓脹如帆。桅杆下，兩個水手蹲在艙口邊抽菸，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聽說咱們的撫卹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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