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後第十年，冬，十一月初三。南海。

與此同時，距離上次與新明港通航己經過去了西個半月。按常理，返航補給船隊本該在十月底靠岸天津，但海上沒有訊息。朱慈烺沒有催問，他懂得海上的事催不得。但海軍元帥楊大成坐不住了，一連派出兩艘快船向南搜尋，十一月十一日，快船在呂宋島西北約兩百里處找到了返航艦隊——不是完整的十艘，是七艘。一艘補給船“豐年號”失蹤，另有兩艘護衛艦右舷中彈，水線以上露出三處黑漆漆的窟窿，甲板上還晾著沒來得及洗淨的血布。

艦隊指揮官周大勇站在“鎮海號”的艉樓上，下頜新添了一道斜貫左頰的疤，結痂未脫落，說話時牽扯著嘴角微微抽動。他見到楊大成的搜尋快船時，第一句話是：“荷蘭人。五艘船，有備而來。”

楊大成的人記下口述，連夜送回天津。三天後，完整的戰報擺在朱慈烺御案上。

十一月初一，夜。返航艦隊在穿越南海中部時因風向變弱被迫減速。七艘船在無風的洋麵上漂了整整一個白晝，帆布收了大半，槳手們也歇了力。就是那時，荷蘭人出現的。五艘船從東南方向壓過來，不是首線衝鋒——它們採用了斜線包抄，兩艘速度較快的雙桅炮艇從側翼高速插入，意圖隔斷明軍後衛的兩艘護衛艦與主隊之間的聯絡。

周大勇在瞭望哨報告敵情的瞬間就明白了對方的意圖：荷蘭人不是來打全面會戰的，他們的目標明確——那艘落在最後面的補給船“豐年號”，船上裝的是給澳洲新明港運的第二批鐵製農具和三百桶醃製牛肉。這些東西在天津碼頭的倉庫裡不值什麼，但在數千裡外的澳洲殖民地，是命。

“升滿帆，左舵三，壓住側翼！”周大勇的命令透過旗語和號角同時傳遞。明軍主隊的三艘護衛艦開始轉向，試圖把“豐年號”裹進陣型核心。但無風的白天浪費了太多時間，荷蘭人的雙桅艇吃水淺、轉向快，像兩條嗅著血腥味的鯊魚，從明軍兩艘護衛艦之間幾乎是貼著船舷擠了過去。

第一輪炮擊在午後未時打響。荷蘭人沒有瞄準“豐年號”的船體，他們打的是帆——三發鏈彈（兩枚鐵球以鐵鏈相連，專門撕裂帆布和索具）從一百五十步外射出，其中一發正中“豐年號”主桅中段，帆布撕裂開一道三丈長的口子，像被扯開的肺葉，在海風裡嘩嘩翻卷。“豐年號”當即失速，船身橫了過來。

周大勇站在“鎮海號”的左舷炮位之間，赤腳踩在溼漉漉的甲板上，親自擰緊了引火繩的火藥槽。他對炮手們說：“五十步再放。”荷蘭人的雙桅艇逼近到八十步時，明軍的十二門舷側銅炮才齊射一輪。這輪齊射的時機掐得很準——荷蘭艇正要調轉船頭脫離“豐年號”的側面，明軍炮彈恰恰封住了它們的退路。一發實心彈擊穿了其中一艘炮艇的艉樓，把操舵手的半邊肩膀連同舵輪一起削飛了。那艘艇猛然偏轉，船首斜插入浪，兩分鐘後開始下沉。

但另一艘炮艇還是得手了。它貼著“豐年號”右舷擦過，在不足二十步的距離上打了一輪近距離霰彈，鐵砂和碎鐵片橫掃過“豐年號”的甲板。甲板上正在搶修帆布的七名水手當場倒下西人，剩下的三個試圖把傷者拖進艙口，第二波霰彈又來了。周大勇後來在戰報裡用鉛筆寫了一句：“豐年號甲板雪滑，行走如履薄冰。”

戰鬥持續到黃昏。荷蘭主隊的指揮官——一個自稱“約斯特·範德米爾”的荷蘭東印度公司商務代表兼臨時艦隊司令——在眼見一艘炮艇沉沒、另一艘重傷後，下令撤退。但他的撤退不是潰逃：兩艘完好的武裝商船佔據了上風位，點燃了煙幕桶，灰白色的濃煙在海面上橫向鋪開，掩護剩餘船隻向南折返。周大勇沒有追擊。他讓人清點了己方損失：“鎮海號”兩門炮炸膛（鑄鐵炮身連續射擊過熱導致），輕傷十六人；“豐年號”陣亡七人、重傷六人、失蹤一人——那人是在船尾被鏈彈掃中，整個人飛出了船舷，沒入夜色中再未浮起。

“豐年號”被拖在“鎮海號”尾部，像一頭被開膛後還勉強遊動的魚。主桅上那塊裂開的帆布，縫縫補補用了三天，補丁層層疊疊，像貧戶人家的舊衣裳。

十一月十八，戰報送抵紫禁城。朱慈烺沒有當場批覆。他把那份戰報放在御案右側，壓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朝之前才重新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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