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深秋，江城市的空氣裡己經浸滿了刺骨的寒意。清晨七點半，第一縷灰濛濛的天光剛越過法院大樓的尖頂，厚重的鐵門緩緩拉開，第一批值庭法警穿著筆挺的制服走出來，沿著臺階兩側站定。鉛灰色的雲塊低低地壓在樓頂，風捲著路邊懸鈴木的枯葉擦著地面掃過，發出細碎的嘩啦聲，像誰在暗處翻著一本沉重的舊書。

蘇敏站在街對面的梧桐樹下，黑色風衣的領子豎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熬得佈滿紅血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法院正門的方向。她手裡攥著一個磨得邊角發毛的帆布包，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包裡裝著一疊厚厚的資料，還有一張塑封好的照片——照片裡的少年穿著高中校服，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燦爛，那是她弟弟蘇哲，永遠停在了十九歲。

距離蘇哲離世己經過去整整三年。三年前的冬天，蘇哲從大學宿舍的天台上跳了下來，留下的遺書裡只寫了一句“姐，我對不起你，我不該碰那個網站”。後來蘇敏才順著蛛絲馬跡查到，弟弟是被人拉進了一個名為“歐亞國際”的境外賭博網站，短短半年時間就輸掉了所有學費，還借了三十多萬的高利貸，最後走投無路才選擇了絕路。從那天起，蘇敏辭掉了外企的高薪工作，隱去了所有過去的身份，以“酒水供應商”的身份混進石磊在城郊開的那傢俬人會所，一步步取得他的信任，花了整整兩年時間，終於把這個跨境賭博團伙的完整證據鏈遞到了警方手裡。

“蘇姐，風這麼大，怎麼不進去等？”

身後傳來輕悄悄的腳步聲，蘇敏回頭，看見阿凱裹著一件薄夾克走過來，手裡拎著兩杯熱豆漿，遞了一杯給她。阿凱是石磊手下最不起眼的小弟，平時負責在會所裡給客人端茶倒水，誰也不知道，他是蘇敏發展的第一個線人——他的親妹妹當初也是被這個賭博團伙坑得輟學，蘇敏找到他的時候，兩個人幾乎是一拍即合。

蘇敏接過熱豆漿，指尖碰到溫熱的杯壁，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了一點：“裡面人太多，我怕撞見熟人。石磊那邊的人都到了？”

“早到了，”阿凱往法院門口瞥了一眼，聲音壓得很低，“剛才我看見崔強了，他穿著便裝，戴了個口罩，被兩個律師陪著，站在停車場角落抽菸，手一首在抖。也難怪，他跟了石磊五年，手裡攥著不少髒事，這次反水把所有人都賣了，石磊那幫手下現在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蘇敏的目光沉了沉。崔強是石磊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當初就是他負責給境外的賭博網站做代理，在國內發展下線，蘇敏潛伏在會所的日子裡，沒少和他打交道。一開始她以為崔強是和石磊一樣鐵了心的亡命之徒，首到半年前警方收網的前一夜，崔強偷偷摸到她的出租屋，把一個加密隨身碟塞到了她手裡。

“我知道你是誰，”那天晚上崔強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白得像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見過你弟弟的照片，你錢包掉出來過。我不是幫你，我是幫我自己。我女兒下個月滿三歲，我不想她以後長大了，知道她爸是個開賭場害死別人命的王八蛋。這裡面是所有的流水記錄、代理名單，還有石磊和緬甸那邊上線的全部通話錄音，我全都拷下來了。”

蘇敏當時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確認他不是在演戲，才接過那個還帶著他體溫的隨身碟。後來警方根據這份證據，順藤摸瓜打掉了隱藏在邊境的多個偷渡通道，還抓獲了三名長期在境外操控賭博網站的主犯，崔強的重大立功表現，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八點整，法院的安檢口正式開放。旁聽的人群開始陸續往裡走，蘇敏把喝了一半的豆漿塞進垃圾桶，整理了一下風衣的下襬，和阿凱一起跟著人流走進了法庭。她特意選了旁聽席最後一排最角落的位置，這樣既能看清整個審判區，又不容易被前面的人注意到。沒過多久，旁聽席就坐得滿滿當當，有不少是這個賭博團伙的受害者家屬，還有幾家聞訊趕來的媒體記者，快門聲在後排時不時輕響兩下，很快就被法警抬手示意壓了下去。

八點三十分，隨著一陣沉重的法槌敲擊聲，庭審正式開始。

石磊被兩名法警押著從側門走進來的時候，整個法庭瞬間安靜了幾秒。他穿著橘黃色的看守所馬甲，頭髮剪得很短，臉上沒了平時在會所裡吆五喝六的囂張勁兒，眼窩深陷，胡茬青黑，腳步拖得很慢，走到被告席的時候，還特意抬眼往旁聽席掃了一圈，目光掃過蘇敏的時候頓了半秒，顯然是認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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