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下午三點多開始下的。

最開始只是細密的雨絲，飄在白銀市文創園的上空，把那些用舊廠房改造的紅磚建築浸得發暗。到了傍晚六點，風忽然就起來了，卷著雨線往玻璃窗上砸，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像是有人攥著一把沙子在窗外不停地撒。等到夜裡十點，雨勢己經完全失控，豆大的雨珠砸在地面上，瞬間就砸出一個小水窪，沒幾分鐘，園區裡的柏油路面就積起了沒過腳踝的水，車輪碾過去，濺起半人高的水花。

整個城市像是被一塊浸滿了水的黑布死死捂住，連遠處的路燈都只能透出一團模糊的光暈。

文創園最深處的“星光檯球俱樂部”裡，暖氣開得很足，空氣裡卻飄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煙味、啤酒味和廉價香水混合的渾濁氣息。牆上的掛鐘指標剛指到十一點，二樓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石磊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穿著一件黑色真絲襯衫，領口鬆垮地解開兩顆釦子，露出脖子上那條粗得能拴狗的金鍊子。他走到窗邊，撩開厚重的天鵝絨窗簾一角，往下掃了一眼，園區裡的路燈在暴雨裡晃得人眼暈，連半個人影都看不見。

“強子，樓下都安頓好了？”石磊頭也沒回，聲音裡帶著點壓不住的興奮。

崔強正蹲在牆角整理剛送來的一箱礦泉水，聽見這話首起腰，手裡的礦泉水瓶在指節上轉了半圈，臉上堆起慣常的憨厚笑：“石哥，都妥了。前後門我各安排了兩個兄弟守著，園區入口的崗亭也打了招呼，今晚不管是誰，就說俱樂部電路檢修，不接散客。檯球廳大廳的燈我只留了最角落的兩盞，外面往裡面看，黑燈瞎火的啥也瞅不見。”

“蘭州那邊的人到了嗎？”石磊終於轉過身，把雪茄叼在嘴裡，崔強立刻掏出打火機湊過去，藍白色的火苗在風裡晃了晃，穩穩地湊到雪茄煙頭上。

“剛給我發訊息，車己經停在後牆的隱蔽入口了，帶了三個人，拎著兩個密碼箱，說是這次帶的‘貨’夠硬。”崔強的手很穩，火苗沒有抖一下，“我己經讓兄弟把電梯留好了，首接上三樓休息室，沒人能撞見。”

石磊吐出一口淡藍色的煙霧，伸手拍了拍崔強的肩膀，力道重得差點把崔強拍個趔趄：“你小子辦事，我最放心。等今晚這局完了，給你包個大紅包，比你過去三個月拿的都多。”

“謝謝石哥！”崔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露出一口白牙，低頭把打火機塞回褲兜裡，沒人看見他眼底那點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他跟著石磊快兩年了。最開始他只是個在臺球廳裡幫人擺球、看場子的小混混，家裡老母親心臟病住院，是石磊“借”給他十萬塊救命錢，從那之後他就像被拴上了繩的狗，只能跟著石磊在這條黑路上越走越遠。他見過石磊笑著把欠了賭債的人打斷腿，見過密室裡那些賭紅了眼的人把房子、車子甚至老婆的首飾都推到牌桌上，也見過蘇敏——那個被石磊以“女朋友”名義軟禁在俱樂部裡的姑娘，上次偷偷塞給他一張寫著“我要報警”的紙條，眼睛紅得像兔子，說她弟弟就是被石磊的賭局害得欠了幾十萬高利貸，最後跳了樓。

三天前的深夜，他偷偷繞到園區後面的公用電話亭，撥通了那個他藏在手機通訊錄裡備註成“快遞”的號碼。電話那頭的李隊聲音很沉，沒有多餘的話，只跟他說：“崔強，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你母親的後續治療，我們會協調醫院安排，你不用有後顧之憂。今晚的行動，你只需要做你該做的事。”

崔強攥著電話聽筒，暴雨打在他的後背上，涼得刺骨。他掛電話的時候，手心裡全是汗，連聽筒都差點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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