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月17日,廣州番禺大石街道。
雨從後半夜就沒停過,把整座城中村泡成了浸透水的棉絮。握手樓之間的縫隙窄得漏不下半片完整的天,生鏽的排水管歪歪扭扭,褐黃色的鏽水混著雨水往下淌,在青石板巷子裡積出一條沒過腳踝的淺河,電動車碾過去,泥水順著輪圈甩成半弧。
陳繼光擰著電動車油門,從製衣廠昏黃的卷閘門底下鑽出來。後座的阿芳沒等他停穩就跨上來,雨衣帽子滑下來半拉,露出額前沾了雨珠的碎髮。她腳邊塞著一箱沒清完的尾貨——幾十件疊得方方正正的白黑灰T恤,用蛇皮袋扎得死緊,邊角還露著半張印著尺碼的標籤。
“往你後背挪挪,別泡水裡。”阿芳伸手拽了拽蛇皮袋,雨打在她的塑膠雨衣上,噼裡啪啦像撒了一把碎豆子。
陳繼光沒應聲,彎腰把那袋T恤整個甩到自己後背上,胳膊往後兜了兜,騰出右手重新擰油門。電動車碾過一塊凸起的地磚,車身猛地顛了一下,濺起的泥水糊在他褲腿上,涼得刺骨。
“慢點開,巷口那坑昨天就摔了個送外賣的。”阿芳的聲音被雨聲裹著,飄到他耳邊輕得很。
“知道。”
這就是他們夫妻倆一年到頭最常說的幾句對話。不吵,也不熱絡,像兩個拼單打順風車的陌生人,目的地都是那間三十平米的出租屋,路上卻各自盯著手機螢幕,連餘光都很少往對方身上落。
推開門的時候,雨絲跟著他們鑽進來,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溼痕。這間一室一廳的出租屋,客廳和臥室擠在同一片空間裡,一米五的床佔了大半地方,床頭堆著陳繼光纏成一團的充電線,阿芳的衣櫃塞不下的衣服,一摞一摞碼在床尾,連坐的地方都要側身擠。陽臺改的廚房擠在牆角,電磁爐上還留著昨天炒菜的油印,窗臺上的調料瓶個個裹著厚厚的油漬,標籤上的字早就模糊得看不清。
裡屋的陳小宇正趴在摺疊桌上寫作業,三年級的孩子,語文常年七十多,數學勉強摸到八十出頭。他背上那個二十九塊九在拼多多拼的藍色書包,邊角早就磨得發白,拉鍊頭用橡皮筋纏了三層。
“爸,數學作業要簽字。”小宇頭都沒抬,把練習冊往他面前遞了遞,筆尖還在草稿紙上划著算術題。
陳繼光的筆在“家長簽字”那欄懸了兩秒,掃了眼右上角紅色的83分,嘴張了張,想說“下次細心點”,最後還是隻落下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
阿芳在廚房掀開電飯煲的蓋子,昨晚剩的米飯結了層硬殼,她用勺子把結塊的飯攪散,添了小半瓢水,按下煮飯鍵。蒸汽從縫隙裡鑽出來,模糊了她半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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