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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陽記·聞香問心_第九章 歸心(2)

蕭晏蹲下來,用指腹反覆摩挲著那行字。他的手指很輕很慢,輕到像是在觸控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的臉頰。那股松木香在這間破舊的空屋裡忽然變得極濃極烈——不是他身上的,是這間屋子本身殘留的。二十多年了,春鳶在這裡住過,她的松木香滲進了這間屋子的每一根木料裡,即使被歲月和灰塵覆蓋了無數層,依然倔強地不肯散去。那不是一個女人刻意留下的痕跡,而是她的體溫、她的呼吸、她的存在本身,在這間屋裡刻下的看不見的印記。

“就是這裡。”我從藥箱裡取出素銅香爐,放在那張斷腿行軍床的床頭,“這裡是離你娘最近的地方——不是距離,是記憶。你在宮裡聞到的是檀香,在王府聞到的是軍報的墨臭,在戰場聞到的是鐵鏽和血腥。只有這裡——只有這裡還留著她的味道。沒有被任何後來的氣味覆蓋。”

我將歸心從墨玉瓶裡取出來。歸心是一撮極細的銀白色粉末,質地極輕,觸手如無物,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微微的熒光。師父說這味香非到萬不得已不可啟用,因為它會消耗聞香之人的心神——追蹤血脈至親的氣味需要施術者將自己的嗅覺推到極致,輕則頭痛欲裂,重則昏迷不醒。可今天,我必須用。不是為了查案,不是為了破解什麼驚天秘密——只是為了一個男人能夠循著這股香氣找到他的母親。

“歸心點燃後,你會聞到一股極淡的松木香。這股香氣會越來越濃,最後在你腦海中變成一條看得見的路——這條路就是通往你孃的路線。我能替你聞到她的方位,但路有多遠、路上有什麼、她住的地方是什麼樣的——這些只有你自己能看到。因為她是你的母親,不是我的。”

我將歸心撒入銅爐,點燃。銀白色的粉末遇火即化,化作一縷極淡極清的白煙,不往上走,而是貼著地面緩緩流淌,像一條逆流而上的小溪。白煙流過那張行軍床的床頭,流過木框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流過滿地灰塵和蟲蛀的木屑,然後停在蕭晏腳邊,將他整個人包裹在一層薄薄的銀白色霧氣裡。

他閉上眼睛。那股松木香在破舊空屋裡變得越來越濃,濃得像是這一屋子陳年灰塵都變成了松脂,每一粒都在微光裡閃閃發光。

他看見了。歸心在他腦海中鋪開了一條路——從燭陽城的軍屯所出發,一路向南,過黃河,渡長江,穿太湖,最後停在一座小小的孤島上。島上的茅草屋前種著一棵老松樹,松針落了滿地,像鋪了一層金黃色的地毯。松樹下坐著一個白髮蒼蒼的女人,手裡正在縫一隻新的荷包。荷包上繡的是一枝松枝——歪歪扭扭的,拆了不知道多少遍。她的手抖得很厲害,針都拿不穩,可每一針都扎得極深極穩,像是要把所有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都縫進這朵小小的松枝裡。

他猛地睜開眼睛,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的眼眶紅了,卻沒有淚——這個在戰場上從不哭的男人,連在最深的情感面前都本能地壓抑著自己。可那股松木香出賣了他:它在空屋裡驟然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最脆弱的地方。

“我看見她了。她的頭髮全白了。她坐在松樹下縫荷包,手抖得很厲害,針都拿不穩。那間茅草屋很小,漏雨,牆上糊著舊報紙。她在上面一個人住了二十年。每年冬天落雪的時候,她就把松針收起來縫進荷包裡,說萬一這輩子都見不到我了,至少這滿樹的松針替她陪著我。”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

“她在等我。她一直在等我。可我在這裡當了半輩子鎮北王,連一次都不敢去找她。我怕找到的是一座墳,怕推開那扇門看到的是白骨,怕這二十年所有的念想到頭來只是一場空。”

“王爺不去找她,是因為你怕找到的是一座墳。可她沒有死——她在等你。她在忘歸島上種了一棵松樹,每天坐在松樹下縫荷包,等著有一天你循著松木香找到她。她不知道你長成了什麼樣子,不知道你當上了鎮北王,不知道你每天在太和殿上朝、在戰場上殺敵、在書房裡批軍報到深夜。她只知道你的名字刻在那間軍屯所的行軍床床頭上,只知道你出生那天是五月初八子時,只知道你身上有一股和她一模一樣的松木香。她靠著這三點念想等了二十年。現在你已經找到她了。剩下的路——是你自己去走。”

銅爐裡的歸心燃盡了。最後一縷白煙散入破舊的木樑之間,將滿屋松木香一同帶走了。空屋裡重新變回那股陳年的灰塵和朽木的黴味,可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那些被歲月覆蓋了二十多年的記憶,在歸心的白煙裡被重新喚醒,像是這間破屋終於記起了自己曾經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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