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歸心
從御花園出來,蕭晏沒有回王府。
他讓沈渡駕著馬車繞開了所有官道,沿著太液池東岸的一條廢棄驛道一路向北。這條路顯然很久沒有人走過了,驛道兩旁的野草長得比人還高,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馬車在一片無名松林前停了下來。
松林不大,卻極密,每一棵松樹都有合抱粗,樹幹上佈滿了斑駁的松脂和歲月刻下的裂紋。林間積雪未消,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踩在時間的骨骼上。松脂的清香混著雪水的冷冽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將方才在宮裡吸入的那些檀香和龍涎香一股腦地衝刷乾淨,連肺腑都像是被洗過了一遍。
“這裡是我小時候練刀的地方。”蕭晏推開松林深處一間半塌的木屋的門。木屋很小,只有一張用松木板拼成的矮桌和兩個樹墩做的凳子,角落裡堆著幾捆早已腐朽的稻草。牆上掛著一柄鏽跡斑斑的舊刀——那是他六歲時老將軍給他打的第一把刀,鐵刃已經卷了口,刀柄上纏的麻繩也鬆脫了大半。可他一直沒捨得扔,每隔幾年來這裡一次,用松脂將刀身擦一遍,再原樣掛回去。
“老將軍說,練刀之前先練心。心不靜,刀就不穩。所以他讓我每天天不亮就到這裡來,先坐半個時辰,什麼都不想,只聞這松林裡的味道。我那時候小,坐不住,總想著跑出去玩。後來有一天,我聞著聞著忽然哭了——因為這松林裡的味道,和我娘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從那以後我再也不跑了。每天天不亮就來,聞著這股松木香,一坐就是半個時辰。”
他將那柄舊刀從牆上取下來,用袖子擦了擦刀柄上的灰,然後將刀橫放在矮桌上。這柄刀太小了,放在如今的他手裡像一把玩具,刀身還不到他手臂的一半長。可他的動作極輕極慢,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這柄刀是老將軍用戰場上繳獲的第一把敵刀改打的。他說,你爹是我的百夫長,你娘是我的醫官,你是我從雪地裡抱回來的——你用的第一把刀,得是我親手打的。”
他蹲下來,用指腹反覆摩挲著刀柄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刻字。字跡極小極淺,被歲月磨得幾乎看不清了,只能勉強辨認出一個“晏”字和一個日期——五月初八。那是他的生辰。
“我把歸心帶來了。”我將藥箱放在矮桌上,從最上層取出那隻墨玉瓶。瓶身在松林清冷的光線裡泛著幽幽的暗光,瓶底那行“歸心”兩個字被師父刻得極深,筆畫裡還殘留著當年封香時的蠟屑,像兩道凝固的淚痕。
“歸心不能在這裡用。”我將墨玉瓶輕輕放在那柄舊刀旁邊,“歸心追蹤的是血脈至親的氣味。你孃的松木香和你身上的同源,用你身上的氣味做引子,歸心便能鎖定她的方位。但這裡松林的氣味太濃了,會干擾追蹤的方向。你要用歸心,得去一個沒有松樹的地方——不能是王府,不能是皇陵,也不能是柳葉巷。你得去一個和你娘毫無關聯、卻和你的記憶有關的地方。”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將墨玉瓶重新收進懷中。他站在木屋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柄舊刀,目光在那鏽跡斑斑的刀身上停留了一瞬。
“我知道那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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