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我在運河上抓鬼的那些年/狐仙點因果(2)
我在運河上抓鬼的那些年_狐仙點因果(2)

“好了。”白衣女子收回手,“往後陰雨天,你那裡不會再疼了。”

魯啟張了張嘴想說句“謝了”,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說不出口——人家輕描淡寫一個動作治好了他十年的老毛病,一句“謝了”跟沒謝一樣。他平生最不習慣的事就是欠人情,但眼下這份人情顯然不是一句“謝了”能還的。他只好別過臉去,對著河面悶聲說了句:“……那謝了。”聲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白衣女子嘴角那絲笑意深了些——不是歡喜,更像是一種“我知道你會這樣”的瞭然。她又轉向玉娘,目光在她和魯啟之間來回收了一趟,然後說了一句:“你們往後,好生過日子。”

玉娘聽見“往後”兩個字,心裡忽然動了一下,像一塊石子落進平靜的水面。她想問“我們”,但那個字還沒出口,魯啟已經搶了先——他側過頭看了玉娘一眼,又轉回去看著那白衣女子,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這事得說清楚”的認真:“日子好不好,得我們自己過。你把她孃的情分還完了就行。”

白衣女子看了他一眼,看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還完了。”她往後退了半步,身形在水霧裡微微模糊了一下,像是被月光照得淡了一層。但她又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麼事:“往後運河上若有別的難處——拿著那枚玉環在水面上敲三下,我會聽見。”

她轉身踏水離去。走了兩步又停住了,沒有回頭,聲音從肩後飄過來,不高不低:“替我跟船上那個燒紙錢的老船工說一句——他兒子在河底下安生得很。不用年年燒了。”然後她繼續往前走,身形越來越淡,越來越薄,衣袂的輪廓在水霧裡一點一點地散開,像一縷被月光照散了的水汽,融進了河面上的白霧裡。最後什麼也沒有剩下,河面恢覆了平靜,月光照在水上平平整整的,像一面剛剛被擦乾淨的銅鏡,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玉娘在船頭站了很久。魯啟在她旁邊站著。兩人誰也沒有說話,但也沒有人先動。蘆葦叢裡的風聲還在響著,沙沙沙沙的,綿密而細碎,像是夜在翻一本看不見的書。遠處有夜鳥撲稜稜地飛起來,劃過月光底下的河面,翅膀在水上投下一道轉瞬即逝的影子,又落回蘆葦深處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魯啟先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她最後說的那句——老胡的兒子?”

玉娘點了點頭,轉身往船尾走。灶臺邊的餘燼在月光底下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微光,像一隻合上了的眼睛。老胡還蹲在那裡,面前的粗瓷碗裡黃紙已經快燒完了,只剩最後一疊薄薄的紙錢,他正一張一張地往火裡送,動作比方才更慢了,每送一張都要在手裡捏一會兒,像是要把什麼話也一起放進火裡燒了。紙灰被夜風捲起來,在月光底下飄飄揚揚地散進河裡,灰白色的粉末貼在水面上浮了片刻便被水流捲走了。

玉娘走過去,在灶臺邊的木板上坐下來。老胡沒有抬頭,但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了位置。火光映著他的臉,那張被河風吹了二十年的臉上皺紋密得像老樹皮,眼眶底下一層暗暗的紅,在火光裡看不太真切,但能感覺到那裡有水光在晃。“老胡叔。”玉娘輕聲說。老胡沒有應,但手裡的黃紙停了一下,那張紙捏在他的指間,邊角被火苗舔了一下,燃了起來,火焰順著紙面往上爬,把他粗糙的手指尖照得通紅。

“那位狐仙說——”玉娘頓了一下,斟酌著用詞,“她說你兒子在河底下安生得很。不用年年燒了。”

老胡的手停在半空,火已經燒到了他的指尖,他像是感覺不到燙,直到火苗燎到了他指腹的繭子才猛地回過神來,甩了甩手把火苗抖滅了。他看著地上那團灰燼,灰白色的紙灰在風裡縮了縮,暗下去了。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問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火煙燻過似的:“她有說——我兒子在河底下做什麼?”

“她說‘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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