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昭在簾後面吸了一口氣。她的手擱在膝上，手心有一層薄薄的汗。她答話的時候聲音控制得還算平穩：“戶部近三個月的北運軍糧明細賬冊抄本。我在查閱舊檔時看到的。”
她沒有提這是張岐給她的。但她知道張岐此刻就在殿中站著。她知道他一定能聽懂她這句話裡省略了誰的名字。
殿中又安靜了片刻。趙恆的目光從簾子方向移開，掃過殿中站列的那些面孔。他的目光在某個位置停了一瞬——沈昭昭看不到那個位置是誰站著，但她注意到皇帝的目光停住的那一瞬間，他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像一個人在掐算什麼。
“張愛卿。”趙恆開口叫了這個名字。
張岐出列了。他的動作從容，步伐沉穩，像一個人在走一條他早就熟悉的路。他在殿中站定了，拱手開口：“回皇上，戶部確有北運軍糧明細賬冊。沈姑娘提到的二十萬石記錄臣也記得——確實有這樣一筆撥付記錄，但臣批閱時注意到，那二十萬石中有部分數量的實際調令尚未執行完畢。應是賬冊登記時間與實際出庫時間之間存在誤差。”
他的聲音圓潤而妥帖，像一顆被打磨了很多遍的石子，被放進水裡也不會激起太大的水花。沈昭昭隔著簾子聽著他這番話，心裡那股正在慢慢沉澱的東西又被攪動了一下。誤差。賬冊登記時間與實際出庫時間之間可能存在誤差。他的話聽起來合情合理、滴水不漏，既沒有否認賬冊的存在也沒有承認短缺的事實，只是把問題滑到了“時間誤差”這個模糊的地帶上。
趙恆聽了他的話，微微點了點頭，像在接收一個他己經料到了的答案。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深挖，而是把話題轉回了增兵的具體事宜上。朝議繼續往下走了，那些關於“十萬石缺額”的爭論被張岐那句“時間誤差”暫時包住了一個口子，但沈昭昭知道那道口子只是被人用手暫時捂住了，底下還在流著。
散朝之後她沒有立刻走。她在簾後坐了一會兒，等人聲漸漸散了，才站起來往外走。經過殿門的時候她看到張岐站在廊下正跟人說話，他的側臉在日光裡溫潤而平和，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她經過的時候他停了話語，朝她微微頷首，笑容恰到好處。
沈昭昭也回了一個禮。她走過他身邊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很淡的氣味——檀香和墨碇混在一起、被舊袍子吸附了很久之後散發出來的氣息。跟那天她在跨院門口聞到的氣味一樣。她從他身邊走過去了，步子沒有亂。
她走出宮門之後沿著東街走了一段。日頭曬得街面有些燙了，她把腳步放慢了一些，在一棵柳樹底下站住了。她在柳樹下站了片刻，把今日早朝上發生的事情重新過了一遍。張岐說“時間誤差”的時候他的聲音穩得像一塊平放在桌面上的石頭，可她知道那塊石頭底下壓著的東西是什麼。她打算把那塊石頭掀開，看看底下壓著的那些東西能不能在日光底下站得住。
她把袖中那本被她翻了很多遍的《西北風土記》掏出來看了一眼封面上被她的手指磨得有些起毛的邊角。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裴硯給她的那本《京城水利志》裡夾的那張紙條上除了“東街書鋪掌櫃姓楊”和“茶鋪老闆姓齊”之外，還有一句話她當時沒太在意。此刻她重新想起來那句話，像從水底撈起一枚被泡了很久的石子——“戶部文書司的存檔室窗外有棵棗樹。”
她把書合上放回袖中，朝著戶部的方向走去。她走得不快，日光在路面上鋪了一地金燦燦的碎光，她踩著一地碎光往前走，心裡那根線頭正被她一點一點地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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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鷹隼般的眸冰冷無波：你想成為本王的棋子？
江扶搖輕搖手指：非也，小女子是想同王爺合作。
自立門戶，擺脫成為男人三妻四妾的命運。
男人唇角勾起一抹輕蔑：你又有何資本同本王合作？
江扶搖眉梢微挑：王爺身上的毒，我能解。
男人眸色微微一緊：本王不想有軟肋。
江扶搖再度輕搖手指：非也，小女子可以是一把利刃，也可以是最堅硬的鎧甲，
但絕不會成為軟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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