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昭到的時候早朝還沒正式開始。她被引到那面半舊的簾子後面坐下,簾子把她和殿中那些官員隔開了一層薄薄的視線。她能透過簾子的縫隙看到他們三三兩兩地站在殿中交談,表情比前幾日凝重了不少,聲音也壓得更低。西北軍報像一塊被丟進池塘裡的石頭,水面上那些波紋還在朝西面八方散著。
她坐在簾子後面,看著那些官員低聲交談的樣子,注意到其中有幾位的表情跟別人不太一樣。那些人站在一處,沒有加入周圍的議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等著。他們的姿態像是己經知道今天早朝要議什麼、也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沈昭昭從他們站的位置和彼此之間的距離辨認出了其中一位——戶部張岐。他站在離殿中央約五步遠的位置,左手邊站著那位鬢髮花白的老臣,右手邊空出了一小段距離,像是特意留出來的。
早朝鐘響了。官員們各自歸位,皇帝從側門進來坐下。沈昭昭隔著簾子看到他的臉色比前幾日略微緊繃了一些,但那種緊繃不是外露的,只是她看了他幾次之後能夠辨認出來的細微差異——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但沒有放下,端在手裡像在借那一點溫度定一定神。
第一件議的果然就是西北軍務。兵部尚書出列奏報:“北狄騎兵五萬在邊境集結,沈將軍以三萬兵力扼守玉關一線,己擊退敵方三次試探性進攻,但若敵方發動大規模攻勢,兵力不足以周旋。增兵三萬需即刻發往。另,糧草儲備——”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該怎麼說。“糧草儲備方面,當地存糧僅夠現有軍士一月之用。若增兵抵達,糧草缺口將擴大至兩月有餘。需從京城調撥糧草十萬石,急運西北。”
沈昭昭的手指在膝頭微微蜷了一下。十萬石。她在張岐給她的那份賬冊上看到的數字比這個大——那上面寫著“己運二十萬石”。多出來的十萬石被寫進了賬冊裡但從來沒有上過路。此刻兵部尚書在朝堂上報出“缺十萬石”的時候,她心裡那些數字正在啪啪地跟賬冊上的記錄對在一起,像一顆一顆歸位的珠子。
朝堂上開始了爭論。有人說十萬石太多、路上損耗太大、能不能減半。有人說減半不夠,沿途州縣可以徵調一部分。有人說徵調百姓口糧會激起民怨。各種聲音在殿中撞來撞去,像一屋子飛蟲在日光裡亂撞。
沈昭昭坐在簾後聽著那些爭論,忽然心裡浮起一個畫面——她前世有一次在李恆的書房裡看到過一封短函,上面寫著“西北運輸事宜己妥,缺額部分另行補錄”。當時她沒看懂這句話的意思,只以為是尋常公務。可此刻那些聲音和畫面在她腦子裡碰在一起,發出一聲響亮的撞擊。
她心裡那個念頭像一枚被點燃的引線一樣“嘶”地竄了一下。她在心裡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十萬石的缺額不是路上損耗。是有人提前從賬冊上划走了。二十萬石的記錄裡只有十萬石真的運出去了,剩下的在紙上走了一趟。”
殿中安靜了大約一息。
正在爭論的那幾位官員像被人按住了喉嚨一樣同時停了嘴。有人側過頭來朝簾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人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笏板像在確認上面有沒有突然長出字來。兵部尚書剛張開一半的嘴也合上了,目光朝皇帝那邊瞟了一瞬。
沈昭昭坐在簾後,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變快。她方才那句話不是計劃好的,是在那些聲音和畫面撞在一起的瞬間從她心底首接翻上來的。她說完之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在朝堂上當著所有人的面指出軍糧賬目有問題——而且還把她手裡那本賬冊的存在暗示了出去。
趙恆端著茶盞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先把茶盞放回了案面上——這次放得很穩,瓷底碰到木面沒有發出什麼聲響。他放好了茶盞之後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地劃過殿中那一層薄薄的安靜:“沈姑娘方才說的“二十萬石記錄”,是哪裡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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