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到上海的時候天剛亮。葉道從站臺走出來，上海的冬天比北京潮溼，冷是那種鑽進骨頭裡的冷。他把揹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坐地鐵回出租屋。路上他翻開手機，蘇棠發來一條訊息：“到了嗎？”他回了一個字：“到。”蘇棠說：“好。我去練琴了。”葉道把手機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車廂裡沒什麼人，對面坐著一個打盹的老人，頭一點一點的。

回到出租屋，他把揹包放下，從最裡層拿出那個信封。邀請函的紙張很厚，摺痕處有點發白。他把曲目單後面的那些字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巴赫那行寫著“這是開場曲，你聽懂了”。他其實沒太懂，他只是聽到了幾個聲音在說話。肖邦那行寫著“這首我等了你很久”。他不知道蘇棠等的是他，還是等她自己把這首曲子練好。卡農那行寫著“第一次彈給你聽的時候，你坐在音樂教室的最後一排”。那排椅子是藍色的，靠牆，他坐在那裡，蘇棠彈完之後轉頭看了他一眼。他記得那個畫面，像昨天的事。

他把邀請函放回信封，塞進抽屜裡，和那本翻爛了的金融學教材並排放著。

方遠打來電話，說工作室接了一個春節前的專案，時間緊，問葉道能不能幫忙盯一下內容。葉道說可以。方遠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說你從北京回來了？葉道說回來了。方遠問北京怎麼樣，葉道說冷。方遠沒有問去看誰。

下午葉道去了方遠的工作室。方遠接的專案是一個年貨品牌的短影片推廣，客戶要求出幾條有年味的片子。周小雨寫了三個指令碼，方遠不太滿意，說太套路了。周小雨有點委屈，說她沒做過這類的東西。葉道拿起指令碼看了看，覺得問題不是出在內容上，是出在視角上。腳本里都在講產品多好多好，但使用者不關心產品好不好，使用者關心的是有了這個產品過年會變成什麼樣。

“你把主語換了。”葉道說，“別寫‘這個禮盒有什麼’，寫‘收到這個禮盒的人會怎麼想’。”

周小雨看著本子想了想，把第一句劃掉，重新寫了一行。方遠湊過來看了一眼，說這版對了。

趙同學從外面回來，手裡提著幾個塑膠袋，是給大家帶的晚飯。他把袋子放在桌上，開啟一份盒飯，坐在角落裡吃。葉道注意到他吃得很快，像是趕時間。方遠說趙同學最近在準備考研，每天晚上覆習到很晚。葉道看了看趙同學，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合適，就沒開口。

蘇棠在北京的琴房裡把那首《答案》又練了幾遍。音樂會那天彈給葉道聽的時候，她覺得自己處理得不夠好，中間那段跑動有點趕。她反覆練那幾小節，練到手指順了才停下來。劉老師路過琴房，聽到她在彈，推門進來坐了一會兒。聽完之後劉老師說，這首曲子是你自己寫的？蘇棠說嗯，高中的時候寫的。劉老師說，你高中就能寫出這樣的東西，有點意思。蘇棠不知道劉老師說的是曲子有意思，還是她這個人有意思。

林婉在新加坡的最後一門考試成績出來了。她查分數的時候手指有點涼，不是緊張，是天冷。看到螢幕上那個數字，她沒有什麼表情。室友在旁邊問她考得怎麼樣，她說還行。室友說你每次都說還行，上次說還行結果拿了第一。林婉說這次真的還行。室友湊過來看了一眼螢幕，沒再問了。

她在宿舍裡收拾行李。衣服疊好放進行李箱，書和筆記塞進揹包，洗漱用品裝進袋子裡。收拾到最後，她從抽屜裡拿出一疊明信片。是她在新加坡這半年買的各種明信片，有魚尾獅的，有濱海灣的，有聖淘沙的。她本來打算寄給朋友，一張都沒寄出去。她把明信片翻了一遍，挑出兩張，一張寄給爸媽，一張不寄了。她拿著那張不寄的明信片看了一會兒，上面是新加坡的夜景，摩天輪亮著燈，海灣的水面上倒映著城市的光。她翻到背面，空白的。她拿起筆，想寫點什麼，寫了兩個字又劃掉了，把筆放下，明信片夾進書裡。

葉道在方遠的工作室待到很晚。周小雨的指令碼改了三版，方遠終於滿意了。趙同學剪了一條樣片出來，葉道看完覺得節奏可以再快半拍，趙同學又調了一下。方遠說今天就到這，明天繼續。葉道騎車回出租屋，路上經過復旦，校門口己經沒什麼人了。他騎過去的時候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光華樓的燈光。不是在看林婉的窗戶，他根本不知道林婉的窗戶在哪。他只是習慣性地看了一眼，然後加速騎過去了。

蘇棠收到劉老師的通知，說下學期開學後有一場交流音樂會，要跟幾個外校的學生同臺，讓她準備兩首曲子。蘇棠問曲目自己定還是老師定，劉老師說你自己定，但要有對比性。蘇棠想了想，選了巴赫和肖邦，一首規整一首自由，正好對比。她把這個安排告訴葉道的時候，葉道說：“巴赫是白天，肖邦是晚上。”蘇棠說：“巴赫不是白天，巴赫是晴天，不管什麼時候彈都是晴的。”葉道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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