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聽薛紹說完李顯的提問,忽然問了一句——李顯問這些問題時韋氏在不在場。薛紹愣了一下。盧公說韋氏今天不在——太子妃這幾日身體不適,在東宮後殿歇息。太平公主說那就對了。李顯只有在韋氏不在的時候才會問這些問題。他不是懦弱,是在韋氏面前習慣了藏拙。在廬陵待了那麼多年,他最大的生存技能就是讓所有人以為他什麼都不懂,包括他身邊最親近的人。現在他回了長安當了太子,開始慢慢露出自己的真實想法。但他對韋氏依然習慣性地藏拙——這意味著他內心並不信任自己的妻子。
薛紹聽完後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想起狄仁傑告老前對他說過的那幾句話——李顯這個人耳根子軟,他身邊那個韋氏不是省油的燈。狄仁傑說過,韋氏這個女人有野心,比武承嗣更隱忍,比武三思更果決。李顯在廬陵那些年全靠她撐著,如今回了京當了太子,她不會甘心只做一個太子妃。李顯對韋氏藏拙,說明他心裡對韋氏有所保留。他不信任自己的妻子,卻離不開她——因為韋氏是他在廬陵多年唯一的依靠,也是他回京後與武后之間最重要的緩衝帶。這種既依賴又提防的矛盾關係,將來一旦破裂,後果不堪設想。
薛紹將崇簡換到另一邊膝蓋上,又想起另外一個人。李隆基。狄公告老前專門提過他。這個少年心思深得不像他這個年紀,看所有人都在觀察。殿下最近在宮中見過他嗎?
太平公主說她見過兩次。一次是在母后的千秋節上,李旦帶著他來朝賀,他站在宗室子弟的隊伍裡,姿態恭謹,面帶微笑,和其他宗室少年沒有任何區別。但她注意到他在所有人都在看歌舞的時候在看人——看李顯,看武后,也看你。還有一次是在東宮,她去找李顯說考評培訓的事,正好碰到李隆基來給伯父請安。他在李顯面前恭敬有加,進退得體,但當他告辭轉身時,臉上那層恭敬的外殼出現了一道極短暫的裂縫。那是一個不屑的表情——他在不屑什麼?不屑李顯的懦弱?還是不屑這個儲君本身?
薛紹的目光沉了下來。他想起歷史上正是這個少年日後發動唐隆政變剷除韋氏,又在先天政變中除掉太平公主。現在李隆基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但那兩個表情——觀察與不屑——己經足夠讓他警覺。考評體系在東宮的培訓要繼續推進,李顯的成長不能停。與此同時分號網路也要繼續向全國擴張,永珍樓這套獨立核查機制越早嵌入各州縣,將來不管誰坐上那個位置,都很難輕易推翻它。
太平公主將崇簡從薛紹膝上抱起來放在地上,小傢伙立刻撿起被擱在桌角的小木刀,在正堂裡跌跌撞撞地跑起來,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喊聲。她轉向薛紹,神色是難得的鄭重。
“我和李顯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妹。小時候他揹我在御花園裡放風箏,風箏掛在樹上他爬上去取,摔下來磕破了膝蓋,母后罰他抄書,他一邊抄一邊對我做鬼臉。後來他去了廬陵,我留在長安。那些年我不敢給他寫信——母后的眼線無處不在,任何一封送往廬陵的信都可能成為他謀反的罪證。現在他回來了,變了。不再是那個磕破膝蓋還對我做鬼臉的少年了。他學會了藏拙,學會了在韋氏面前扮演一個聽話的丈夫,在母后面前扮演一個聽話的兒子。我不確定哪個才是真正的他——是那個在東宮課堂上問考評官誰來監督的少年,還是那個在韋氏面前唯唯諾諾的丈夫。”
薛紹的聲音沉而穩。太子能在東宮課堂上問出那個問題,說明他內心深處仍然有自己的判斷力。只是在廬陵待了太多年,他習慣了把真實的自己藏起來。殿下若想幫他,不必替他做任何事——只需要在他願意展露真實想法時,像當年他揹你在御花園裡放風箏那樣,在他身邊陪他走一段。他現在是儲君,身邊所有人都在對他提要求、給他壓力——母后要他聽話,韋氏要他為韋家爭利,朝臣要他儘快成長。殿下是他唯一的妹妹,也許也是唯一一個不需要他藏拙的人。
太平公主沉默良久,然後將目光從薛紹臉上移向窗外。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月光透過雲層的縫隙灑在庭院溼漉漉的青石板上,水窪裡倒映著梧桐葉被雨水洗過之後那一抹清潤欲滴的綠。
五月初,雨終於停了。考評試習第五期在永珍樓正式開班,學員人數首次破百,來自十一道三十餘州府,最遠的有從益州和幽州專程趕來的年輕官吏,光路上便走了一個多月。永珍樓一樓大廳裡擠滿了報到的新學員,盧延慶戴著老花鏡坐在櫃檯後面逐一核對名冊,柳仲文在旁幫著分發新版培訓教材和永珍樓定製炭筆,幾個老夥計扛著新趕製出來的格子賬冊在人群中穿梭,忙得滿頭大汗。
婉兒產後尚未完全恢復,沒有擔任本期的主講工作,但她把交叉比對課程的教案重新修訂了一遍,新增了秦州周別駕案和洛陽異常賬目案兩個最新案例。她在教案扉頁上用工整的蠅頭小楷寫了一段話:“資料異常識別的核心不在於找出單個錯誤,而在於找出錯誤之間的關聯。一個人的一次錯誤可能是偶然,同一個人的多次錯誤可能是疏忽,但不同人在不同時間、不同科目上犯的同一種錯誤,背後必然有一個共同的操縱者。”這段話後來被考評試習第五期學員們私下稱為“婉兒定律”,在永珍樓分號網路中被一代代考評官傳抄、背誦、刻進職業生涯的第一課。
庭芝的回信在五月中旬送到。信上用工整的行楷寫道:秦州周別駕案的搜查令己由大理寺簽發,秦州知府親自帶隊搜查了周別駕的住宅和官署,查獲空白調撥單數十份、私刻印章多枚、偽造賬冊數本。周別駕被當場拿下,己押送大理寺候審。秦州分號配合大理寺完成了全部物證的整理歸檔,三名先前告病的經手人也在秦州知府的勸說下主動投案,交代了周別駕指使他們偽造賬目的全部細節。他在信的末尾用粗筆寫了幾個大字——“崇安,庭芝舅舅的木馬己經在路上了。馬蹄是活的,會走。”字跡張揚恣意,力透紙背,與幾年前在武承嗣書房裡戰戰兢兢抄錄密信時判若兩人。婉兒看完信後抿著嘴笑了半天,把信疊好夾進那本專門存放庭芝來信的冊子裡,然後抱著崇安走到永珍樓後院。梧桐樹亭亭如蓋,午後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縫灑在地上,崇安正揮舞著小拳頭咿咿呀呀地對著頭頂那片綠蔭發出含混不清的音節,像是很想跟頭頂那片樹影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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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被重置,看升旗和皇室來現代都是這本書,是建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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