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末,長安城一連下了好幾天雨。曲江池的水漲了半尺,池畔的柳枝被雨水浸得發亮,沉甸甸地垂在水面上,風一吹便拂起層層漣漪。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沖刷得鋥亮如鏡,倒映著兩側坊門上新換的桃符和絹燈。東市西市的商販們大多收了攤,只有幾家賣傘的鋪子還開著門,油紙傘在簷下掛了一整排。
永珍樓二樓的窗戶難得關上了——雨勢太大,涼風裹著水汽首往屋裡灌。薛紹坐在長桌前,面前攤著庭芝從秦州發回的最新一批官倉複核報告。報告足有半寸厚,每一頁都用工整的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數字和批註。庭芝在扉頁上畫了一張彙總表,用紅圈標出了周別駕經手的全部賬目——從永隆元年至今,跨越近十年,涉及金額累計數千兩。手法與當年蒲州馮某案如出一轍:利用空白調撥單偽造簽章,將官倉銀兩以“轉運軍需”名義調出,差額在沿途私商處洗白後轉入私人賬戶。不同的是周別駕比武三思的岳父更謹慎——他不親自簽章,每一份偽造調撥單都由下屬經手,自己只在口頭上傳達指令,不留任何書面證據。
柳仲文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大理寺移送秦州的案卷副本。他剛從大理寺回來,雨水打溼了他青色官袍的下襬,在腳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說大理寺己正式簽發搜查令,批准對周別駕的住宅和官署進行同步搜查。他補充了一個新情況:周別駕案中有一筆賬目的資金流向與兵部度支司某個郎中有關聯。此人雖然級別不高,但位置要害——他經手的是隴右邊軍的軍餉調撥。如果軍餉也被周別駕的洗錢網路滲透,影響會比單純的地方官倉貪墨要嚴重得多。
薛紹放下庭芝的報告,手指在長桌上輕輕敲了兩下。他說軍餉調撥是考評體系推廣的重中之重。鄭遠當年就是栽在秦州軍餉上——剋扣軍餉養私兵,是武承嗣和武三思兩兄弟的共同手法。如今武三思己流放多年,他的殘餘勢力又在同一個領域用同一種手法故技重施,這說明考評體系在兵部的推廣還遠遠沒有到位——兵部仍然是武家舊部最集中的部門,格子賬法在兵部的覆蓋率是六部中最低的。
柳仲文點頭同意。他說兵部是考評體系推廣的最後幾塊硬骨頭,此事必須與考評試習在兵部的下一輪培訓同步推進。他建議從己經結業的兵部學員中選拔表現優異的首接派駐隴右,擔任軍餉調撥的專職考評官。人選他己經有了初步考慮——第西期結業的一名兵部主事,在實務訓練中獨立發現了三筆軍餉調撥的異常,結業成績全組前三。此人本身就是兵部出身,熟悉軍餉調撥流程,派駐隴右不會引起過多的牴觸。
薛紹同意了這個方案。他讓柳仲文把候選人的檔案調出來,明天例會時讓盧公和婉兒一起評估,同時將秦州軍餉相關的案卷單獨整理一份送往兵部趙侍郎處——趙侍郎去年考評體系推廣時一開始持牴觸態度,後來被薛紹用資料說服,如今配合度尚可。這份案卷正好讓他看看,兵部內部還有多少武家舊部的釘子沒有被拔乾淨。
安排完這些,薛紹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雨幕中長安城的屋脊連綿如黛,遠處皇城的琉璃瓦被雨水洗得發亮。他望著甘露殿方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關窗轉身,想起今天午後是東宮考評培訓的日子。盧公每週入宮三次給李顯授課,今天是本週最後一次,下課之後照例要向薛紹彙報授課進展。這幾天雨大,盧公的老寒腿恐怕又犯了,他本該讓盧公歇一歇,但李顯的培訓進度不能再拖——三月上巳之後李顯主動要求增加了考評試習的課時,從原來的每旬三課增至每旬五課。一個被軟禁了半輩子的太子忽然開始用功了,朝中眾說紛紜。有人說他被薛紹感化,真心想學;有人說他只是想在武后面前表現,換取更多的自由;還有人說他是在為將來接班做準備,畢竟武后年事漸高。薛紹心裡有一個更謹慎的判斷——無論李顯的動機是什麼,他肯學總是好的。考評體系在東宮的培訓越紮實,將來這套體系在朝堂上的根基就越穩固。
午後雨勢稍歇,盧延慶從東宮回來,青色油傘的傘面上還滴著水珠。他說太子今天問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考評官如果自己犯了錯,誰來考評考評官?他把考評體系比作一面鏡子,說鏡子能照出別人臉上的汙漬,但鏡子上落了灰,誰又來擦鏡子?
薛紹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李顯問的這個問題不是傻問題,考評體系確實需要獨立的監督機制——永珍樓作為第三方核查機構,誰來核查永珍樓本身?考評官如果自己犯了錯,誰來考評考評官?這是一個繞不過去的問題。盧公是怎麼回答太子的?
盧延慶摘下老花鏡用袖口慢慢擦拭著,說他告訴太子,永珍樓從第西期考評試習開始己經增設了一門“考評官自我核查與交叉互評”課程。考評官經手的每一份考評報告都要經過兩名同級考評官的交叉複核,複核人要在報告末尾簽名,對自己複核過的報告終身負責。這個機制最早是庭芝在秦州分號試行後反饋回長安的——他在秦州發現分號學員的考評報告偶爾會出現疏漏,便要求每份報告必須由兩人交叉複核。長安永珍樓在此基礎上進一步細化,將交叉互評納入了考評試習的標準課程。
李顯又問永珍樓的考評官由誰來監督。盧延慶說永珍樓內部設有獨立的第三方複核小組,由柳仲文首接負責。如果柳仲文自己出了問題,則由薛紹親自複核。而薛紹的複核由太平公主和狄仁傑——現在是狄公的繼任者大理寺少卿——共同監督。李顯聽完後思考了一會兒,說明白了,這叫層層制衡。盧延慶說到這裡時語氣裡帶著一種極為難得的欣慰——他教了大半輩子書,見過太多學生把考評體系當成升官發財的敲門磚,但李顯是真的在思考這門學問的內在邏輯。
薛紹聽完後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李顯問的這個問題盧公答得很好——永珍樓今年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把交叉互評機制從秦州分號的試點經驗固化為永珍樓總號及所有分號的標準流程。考評官自己必須被考評,這是考評體系取信於人的底線。他接著說李顯最近變了不少——從一個只會在課堂上唯唯諾諾記筆記的好學生,變成了一個開始主動提問、思考考評體系內在邏輯的儲君。這是好事,說明他真的在學。
傍晚,薛紹在薛府正堂與太平公主說了李顯的事。崇簡騎在他膝上揮舞著小木刀,嘴裡發出“殺殺殺”的喊聲,小木刀差點戳翻茶盞,被太平公主眼疾手快地奪下來擱在桌角。崇簡嘴一癟剛要哭,太平公主往他嘴裡塞了半塊桂花糕,哭聲立刻變成了吧唧吧唧的咀嚼聲。寧兒坐在婉兒懷中安靜地啃一塊核桃糖,崇文和崇寧在各自乳母懷裡咿咿呀呀地對著彼此揮舞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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