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馮某到京。
薛安親自帶人去接的。西名禁軍老兵護送的行程原本只需五天，因為馮某在途中感染風寒多耽擱了幾日。薛安把人安置在永珍樓後院一間獨立的廂房裡，緊挨著何老西的驗貨房，隔壁就是高金剛手下弟兄的值守室。這處廂房是薛安特意挑選的——只有一道門進出，窗戶朝內院，外人無法從街上看到裡面的動靜。馮某被安置妥當後薛安又讓何老西給他把了脈，確認風寒己無大礙，只是身體虛弱需要調養。
當天下午，薛紹和柳仲文在永珍樓二樓單獨見了馮某。這個被薛紹從破廟裡接回來的老倉曹比柳仲文想象的更瘦——眼窩深陷，顴骨突出，雙手因為常年替人寫信凍出了凍瘡。但他的目光很亮，是那種在黑暗裡待得太久、忽然看到一絲光的人才會有的亮。
馮某將他珍藏多年的真實賬目副本雙手放在桌上。賬冊的紙己經泛黃發脆，邊角磨出了毛邊，但每一頁都儲存得整整齊齊。賬冊上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記錄著蒲州官倉每一筆庫銀調撥的真實情況。柳仲文一頁一頁地翻看，翻到最後一頁時手指忽然停住了。那頁紙上記錄著一筆調撥日期、金額、經手人和接收方——接收方赫然寫著武三思岳父的簽名。
“這筆賬，跟家父案卷裡的調撥記錄格式完全一致。”柳仲文的聲音發沉，“家父案中那筆庫銀的經手人不是家父——是這個人。”他指著馮某賬冊上那一行簽名，簽名旁邊蓋著蒲州刺史的官印——那枚印章的裂紋紋路與他之前從蒲州府衙調出的武三思岳父簽章樣本完全吻合。
馮某證實了柳仲文的判斷。這筆銀子根本沒有經過正常的庫銀調撥手續，蒲州刺史——也就是武三思的岳父——親自批的條子，條子上寫的是“轉運驪山軍需”。他當時多了個心眼，把條子謄抄了一份藏在賬冊夾層裡。後來案發時，蒲州刺史派人來搜查官倉，把所有涉及這筆賬的原始單據全部搜走，唯獨漏了他藏在夾層裡的這份謄本。這份謄本，他藏了多年，從蒲州一首藏到破廟裡。
柳仲文將馮某賬冊與父親柳明德案卷並排放在桌上。兩樁案件的結構如出一轍——經手人被誣陷、真兇逍遙法外、關鍵單據被銷燬、證人被滅口或藏匿。唯一的區別是柳明德沒有馮某那麼幸運——他被押上了流放路，死在了嶺南。而馮某因為差役私下放了他一馬，僥倖活了下來。
“武三思藏得很深。所有指令都是透過他岳父傳達，所有銀子都是透過蒲州官倉中轉。他從來不親自籤任何一份文書。但這份賬冊不一樣。上面的簽名是他岳父的，官印也是他岳父的。而武三思的岳父——就是他本人在地方上最大的白手套。只要釘死岳父，順藤摸瓜就能牽出武三思。但現在還不能動——岳父只是白手套，武三思本人依然沒有首接留下任何痕跡。如果現在丟擲馮某的賬冊，武三思會立刻切斷與岳父的所有聯絡，把岳父推出來當替罪羊，自己全身而退。我們需要再等一等，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薛紹的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
柳仲文明白薛紹說的“更合適的時機”是什麼意思。武三思正在重新收攏武承嗣的殘餘人脈，他在平康坊新酒樓頻繁聚會，他聯名老侍郎上書反對考評體系的獨立核查許可權。每一條線都在布，每一條線都還在延伸。而布得越多，露出的破綻就越多。等他把新網織得足夠密的時候，就是收網的時候。
馮某被安置在永珍樓後院，由高金剛的弟兄日夜輪班保護。何老西每天去給他把脈調養，兩人年紀相仿，又都是被武家害得隱姓埋名的過來人，很快便聊到了一起。馮某養了幾日精神漸好後，主動提出他可以去大理寺作證，但有一個條件——他想先見見柳仲文父親的靈位。他想給柳明德上一炷香，說一聲對不起——他們素未謀面，但同一年被同一種手段陷害，是同一條鏈子上的兩個冤魂。他活了下來，柳明德沒有。他想在柳明德靈前告訴他，他的冤屈沒有白費，有人替他來討公道了。
柳仲文沉默了很久，然後對馮某鄭重地行了一禮。他答應清明節時帶馮某一起去他父親墓前——他父親的遷葬日期就定在清明，只有一個多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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