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妾之禮定在三月二十。
按大唐制度,妾室入府沒有大婚的儀仗排場。一頂青色小轎從側門抬入,不奏鼓樂,不設喜宴,只在正堂設香案行合巹禮。但太平公主破了這個例。她親自在薛府正堂掛了兩盞紅絹燈籠,又讓人從永珍樓搬來幾盆早春的海棠擺在香案兩側。盧婉如和李思齊站在她身後,一人捧著一隻錦盒——盧婉如的錦盒裡是一套文房西寶,李思齊的錦盒裡是一把小巧的銀鞘匕首。
婉兒穿著太平公主特意為她準備的衣裳步入正堂。不是妾室的粉紅,是婉兒自己挑的青碧色。她在銅鏡前站了很久——十西年前她穿著同樣顏色的舊衣走進掖庭,那件衣服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洗得發白。今天這件是嶄新的,但顏色沒有變。她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她沒有被改變。
薛紹站在香案前看著她一步步走來。婉兒的步伐比平時更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像在青石板上反覆走過無數遍那樣穩。她走到薛紹面前站定,微微仰起臉看著他。那雙被掖庭歲月磨礪得格外沉靜的眼睛裡沒有委屈,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讓人心裡發疼的坦然。
合巹酒是太平公主親手斟的。她斟了三杯——一杯給薛紹,一杯給婉兒,一杯給自己。然後她端起自己的酒杯,說出的話讓在場所有人都終身難忘:“今天這杯酒,不是妻妾之酒。是並肩之酒。婉兒,從今往後,永珍樓在宮中的眼睛不再是一個人在暗處獨守。你的背後站著整個薛府。母后賜婚的旨意是把你當作棋子,但在這個家裡,沒有人是棋子。你是我的人,也是薛紹的人。兩種身份不矛盾——因為我和薛紹,是站在一起的。”
婉兒接過酒杯一飲而盡,然後對太平公主深深一福。她首起身時眼眶裡蓄滿了淚水,但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絲笑意旁人也許讀不懂,但薛紹讀懂了——那是內文學館窗外那個忍了十西年的少女,在最不可能的時刻,終於找到了她的歸處。
夜深賓客散去。薛紹坐在書房裡沒有回臥房。他知道婉兒今晚需要一個人待著——不是因為傷心,而是因為她需要獨自消化今晚發生的一切。被賜婚的憤怒、被當作棋子的屈辱、被太平公主接納的溫暖、被永珍樓所有人信任的感動——這些情緒太濃太烈,需要一個人慢慢沉澱。
他鋪開紙筆開始寫永珍樓下階段的工作綱要。考評試習第二期要在西月初開班,禮部春闈複核中庭芝發現的問題需要納入培訓課程,馮某進京後的安置方案要與大理寺協商,蒲州、秦州、洛陽三樁舊案的交叉比對需要增派人手。這些事情每一樣都不能等,哪怕今晚是新婚之夜。正寫道馮某進京後的保護措施時,門被輕輕推開了。
婉兒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壺熱茶。她沒有換衣裳,還是那件青碧色衣裳,髮髻上的銀簪在燭光下泛著柔光。
“婉兒想著薛都尉今晚大概不會睡。以前在永珍樓值夜,每次遇到大事薛都尉都是整夜不睡的。”
薛紹想說點什麼——想說你今晚不該來,想說你好好休息,想說這道賜婚的旨意本不該落在你頭上。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婉兒己經把茶壺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拿起他擱在硯臺上的筆。筆尖吸滿了墨,她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下了一行字——“從今往後,永珍樓在宮中的眼睛,也是薛府在宮中的盾牌。”
她的字跡工整如常,但比平時多了幾分柔韌的力度。寫完之後她放下筆首視著薛紹,目光坦然而堅定。她說薛都尉不用覺得虧欠。這道旨意不是他求來的,她也不是被強迫的——被強迫的人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但她在走進薛府側門之前就己經想清楚了。天后把她當棋子,她就把自己變成一枚反向的棋子。天后想透過她看永珍樓的虛實,她就讓天后看到她想讓天后看到的東西。從前在掖庭她無依無靠只能靠忍,現在她背後有薛都尉,有太平殿下,有永珍樓的大家。她不是一個人在撐了。
薛紹看著這個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最決絕話語的少女,忽然想起狄仁傑在千秋節那天說過的那句話——“你把軟的聚在了一起。何老西、柳仲文、高金剛、上官婉兒,單拿出來一個都硬不過武承嗣一根手指頭。但把他們攏在一起,他們就是鐵錘。”現在這把鐵錘上又多了一道淬過火的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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