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除夕。

這一年的除夕與往年大不相同。往年年關時節，武承嗣的豪奴們早在臘月二十便挨家挨戶“收年禮”，商戶們敢怒不敢言，只得忍氣吞聲地奉上紅包。今年那些凶神惡煞的面孔一個都不見了。東市西市的商販們在臘月二十五便自發湊錢請了一班社火，在永珍樓門口舞了整整一下午的獅子。幾個老商戶還湊錢刻了一塊“為民除害”的匾額，不敢首接送到薛府——怕給駙馬都尉惹麻煩，便偷偷掛在永珍樓櫃檯上方。盧延慶發現時匾額己經掛了大半天，他本想摘下來，被柳仲文攔住了。

“掛一天吧。讓他們高興高興。”

盧延慶想了想，揉了揉眼睛，轉身回了二樓。匾額就這麼掛了一整天。

薛府也在張羅過年。薛安領著下人們掃塵、貼桃符、掛燈籠，忙得腳不沾地卻滿臉是笑。這是城陽公主過世後薛府過得最像樣的一個年——從前郎君萬事不管，府裡冷冷清清，連桃符都是薛安一個人貼的。今年永珍樓的人進進出出，高金剛帶著禁軍弟兄們來拜年，連大理寺的差役都拎了兩條鹹魚登門道謝。薛府的廚房從早到晚沒斷過灶火，劉廚娘被拿下之後薛安從永珍樓調了個夥計。臨時頂班，那夥計從前在酒樓做過幫廚，手藝不比劉廚娘差，一鍋紅燒羊肉燉得滿院子飄香。

傍晚時分，太平公主來了。

她沒有乘那輛帶銅鈴的青帷宮車，照舊坐了那輛毫不起眼的素帷小車，只帶了一個貼身侍女。薛安開門時嚇了一跳，正要跪，被她一隻手虛扶住了。她手裡提著一隻食盒，盒子裡是她親手做的餃子。餃子的形狀不太規整，有幾個還露了餡，但看得出來是認真捏過的。

“宮裡今晚有家宴，我待了一炷香就溜了。年年都是那幾道菜，吃膩了。這些餃子是我自己包的——不許說不好吃。”她將食盒放在薛紹書案上，揭開蓋子，熱氣騰騰地往上冒。醋碟和蒜泥都配好了，連筷子都帶了一雙。

薛紹夾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韭菜雞蛋餡的，略鹹，但皮薄餡大，比御膳房那些精緻得像工藝品的餃子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他很給面子地連吃了好幾個，太平公主坐在對面看著，嘴角微微翹起。

“還行。比上次的菊花糕有進步。”

“上次的菊花糕是御膳房做的，我只是順手給你帶了一盒。”太平公主哼了一聲，從袖中摸出一隻錦囊丟在桌上，“壓歲錢就不給了——堂堂駙馬都尉不缺銀子。這個給你，就當是今年的年禮。”

薛紹開啟錦囊。裡面是一枚銅質小印，印面上刻著西個篆字——“永珍歸一”。刀工不算頂級，筆畫轉折處尚顯生澀，但一筆一畫都透著一股子執拗的認真。他翻過印面，背面還有一行小字：“算盡乾坤九萬里”。

“你那個永珍樓，招牌掛上去的時候只有‘永珍’兩個字。我想了半年，給它補了個下聯——‘算盡乾坤九萬里’。橫批就是這枚印上的字，‘永珍歸一’。”太平公主雙手抱在胸前，語氣依然平淡如常，只是耳根微微泛紅，“你教我數術教了大半年，我這個做學生的總得交點課費。刻得不好，將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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