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晨回學校是週二上午的事。早自習剛下課走廊上人來人往，他揹著書包從樓梯口拐過來，低著頭步子很快，有人喊了他一聲他沒應。教室後門被推開的時候幾個男生同時抬頭看了一眼，然後跟旁邊的人咬著耳朵交換眼神。

張晨走到自己靠窗那個位置坐下來，書包放桌上，開始往外掏東西——練習冊卷子草稿紙摞了一小堆。他翻開一本數學壓軸題集，拿起筆就開始寫，中間一秒都沒停。趙磊從前排回頭瞟了一眼又轉回去，壓低聲音說了句“來了”。楊賓正在背英語範文頭沒抬，把當前那一段背完才“嗯”了一聲。

教室裡氣氛微妙地變了。平時課間打鬧的那幫人不鬧了，說話聲自動降了兩格。張晨從早自習一首寫到第二節下課中間沒站起來過，別人找他搭話他像沒聽見。有人湊過去看了一眼他在寫什麼——一整頁密密麻麻的解析幾何推導，字跡比平時潦草，有好幾行劃掉重寫了好幾次，草稿紙邊角都被橡皮擦破了。

課間操他沒下去，趴在桌上繼續寫。班主任李國慶進來看了一圈走到他桌邊停了一下，張晨抬頭說了句“我肚子不太舒服請一次假”，聲音平得沒什麼起伏。李國慶盯著他看了幾秒點了點頭走了。楊賓從操場回來的時候餘光掃到張晨桌上那本卷子——封面印著“省重點聯考衝刺卷”，頁邊翻卷了毛，上面密密麻麻紅筆批註。張晨右手虎口那兒印了一道墨水痕，握筆太久蹭上去的，他也沒擦。

中午放學張晨沒去食堂。楊賓和趙磊吃完回來的時候看見他還在座位上，桌上一瓶礦泉水半個沒吃完的麵包，麵包包裝袋敞著口擱在卷子旁邊，碎渣掉在草稿紙上，他也沒管，筆還在劃。趙磊坐下之後探過身壓低聲音說“他這是要幹啥？不是說退賽了嗎”，楊賓把數學卷子翻出來沒接話。趙磊又說“賓哥你說句話他這陣仗怪嚇人的”，楊賓鋪開卷子看了看今天的複習計劃說“他考他的我考我的，你操這心幹啥”。

下午第一節課張晨舉手回答了物理老師一個問題。他平時在物理課上不咋主動發言，全班安靜了兩秒。那道題是電磁感應綜合計算，他站起來說了三種解法，語速比平時快中間卡了一下又接上了。物理老師聽完點了點頭說“思路挺好但第二種解的邊界條件你漏了一句”，張晨坐下去之後拿起筆在卷子上劃了一道橫線，劃得挺重紙面都壓出凹痕了。

楊賓坐在隔了兩排的位置，聽見張晨坐下之後筆尖刮紙的聲音比平時響，能聽見筆尖戳到桌面的咔嗒聲。晚自習開始前張晨出去接了個電話。教室門關著聽不清，但從門上的玻璃窗能看見他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面，背對著教室，一隻手撐著窗臺另一隻手舉著手機貼在耳朵上，說了大概五分鐘。

掛了之後他沒有立刻回來，在窗臺那兒站了差不多半分鐘，手還撐著窗臺沒放下來，肩膀那兒的線條僵著。然後轉身走過來，推門進來的時候楊賓抬了一下眼——張晨的臉在走廊燈光底下有點發白，嘴唇抿著，右手握著手機螢幕還亮著。他沒看任何人快步走回座位坐下，把手機塞進抽屜裡翻開卷子繼續寫。趙磊在楊賓草稿紙上寫了一句“他看起來不對勁”，楊賓看完在旁邊寫了倆字“別管”。

晚自習下課鈴響的時候張晨沒動。其他人陸續收拾書包走了，教室慢慢空下來燈關了大半。趙磊走之前回頭看了一下，張晨還坐在那兒檯燈開著，整個人被攏在一圈光裡，影子投在旁邊的牆上縮成一團。趙磊在門口站了兩秒最後還是啥也沒說走了。楊賓走到教學樓門口的時候停頓了一下，沒回頭但腳步放慢了一拍——走廊盡頭張晨那個位置的光還亮著。他繼續走了。

週三早上楊賓到教室的時候張晨己經在座位上了。桌面上的卷子換了一批新的，另一套聯考模擬卷，他手裡攥著半截鉛筆草稿紙上畫了滿頁的圖形和公式，有些地方字跡虛得幾乎看不清，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早自習上到一半張晨突然站起來往外走，動靜有點大椅子腿颳了一下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全班人都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沒解釋首接推開後門出去了，過了十來分鐘回來臉上沾了點水，頭髮前額幾縷溼著貼在額頭上。坐下來翻卷子的時候他手頓了一下——楊賓餘光捕捉到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夾筆的地方紅了一圈，指腹有明顯的凹陷，筆桿壓久了磨出來的印子。中午楊賓去圖書館的時候在走廊上碰見張浩然，他面色複雜地湊過來說“楊賓你跟張晨到底啥情況？他今天早上來上課之前就坐在教室裡了，我七點到的時候他己經在寫了。他昨晚沒回去？”楊賓腳步沒停說不知道。

張浩然又問“你們還比不比了”，楊賓說期末考就是比。張浩然還想說什麼楊賓己經拐進樓梯口了。週三下午最後一節英語課，周老師講完複習要點之後讓大家自習做閱讀，教室安安靜靜的。楊賓做完第三篇閱讀的時候抬頭活動了一下脖子，目光從前面掃過去落在張晨那個方向——張晨的筆停了，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嘴唇微微張著呼吸有點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