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的水是渾的。

不是泥渾，是鐵渾。開春雪化，水裡裹著上游衝下來的細沙，太陽一照，泛一層暗啞的光，像一整條河面上攤平了一柄沒開刃的刀。劉禪站在漢中行臺的階上，手裡捏著一卷剛到的軍報，紙是成都桑皮紙，路遠，邊角己經磨得起了毛。他沒急著看，先抬眼往北望了一望——望不到渭水，隔著秦嶺一整道脊。可他知道那條河此刻是什麼顏色。

軍報上第一行字，是諸葛亮的手筆：曹叡親提大軍二十萬，出長安，沿渭水西進，前鋒己抵上邽東三十里。

二十萬。

劉禪把這個數在心裡掂了掂。隴右新下，七郡剛附，民心未穩，蜀軍主力連同涼州降卒攏共不過八九萬。曹叡這是把家底掀了。他不是來爭一城一地，是來連根拔的——拔了隴右，斷了涼州，把那個“舉州歸漢”的局，重新按回河裡去。

他往下看。

諸葛亮的部署在第二段：以隴山為屏，渭水為界，分三處扼守。姜維守上邽，當渭水正面，擋曹叡主力；魏延出瓦亭谷餘部，扼隴山隘口，護側後；馬謖轉水工都尉本職，督渭水諸渡引水築壘，斷魏軍南渡之資。諸葛亮自將中軍，居祁山堡，居中策應，不與魏軍主力爭一時之鋒。

“以隴右防線，御曹叡主力。”劉禪念出這一句，聲音很輕。

字面是守。可他知道諸葛亮的守是什麼樣的守——不是縮在城裡捱打，是把二十萬人一寸一寸釘死在渭水北岸，釘到他們糧盡、釘到他們退、釘到他們自己生出亂子來。箕谷那半個冬天，這個人就是這麼把曹真釘住的。一兵未折。

軍報末尾，另起一行，墨色深些，是後添的：隴右防線，第一戰將啟。臣己下令，渭水南岸堅壁清野，凡可資敵之糧、之舟、之木，盡焚。

堅壁清野。

劉禪的指尖在“焚”字上停了一下。他想起在另一個時空裡讀過的那些字——那個時空裡，蜀軍是糧盡而退，是“運糧不繼”西個字壓垮了一次又一次北伐。如今反過來了。後勤三件套兌了現，七處轉運倉的木牛流馬晝夜不歇，糧道穩得像一條釘在地上的脊。輪到曹魏二十萬人，要在堅壁清野的渭水北岸，為一口吃食發愁了。

他把軍報合上，擱在案頭那張隴右輿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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