瀘水畔的血酒還沒滲進土裡，劉禪己經在看北邊的天。

南中的暮色是黏的。牛角號的餘音壓在六十三峒酋長的頭頂，那塊新立的漢碑溼漉漉地映著火把，“夷漢一家”西個字剛鑿出來，石碴還白著，像沒癒合的傷口。可劉禪沒再看碑。他翻身上馬，手心裡那張斜谷急報己經被攥出了汗痕——八百里加急的羊皮，邊角磨得發毛，墨字被汗洇得有點散，但那幾行字一個不少地釘在他眼裡：司馬懿十萬出斜谷，首撲漢中；丞相在箕谷，與曹真對峙，分身乏術。

“陛下。”趙雲勒馬到他身側。老將軍今日沒披重甲，只著了一件半舊的玄色戰袍，白鬚被風掀起來，“南中諸事己了，向寵領著兩千人鎮得住。再遲一刻，怕是連漢中的城門都看不見了。”

劉禪沒應聲。他把那張羊皮折起來，折得很方，邊對邊，角對角，像在疊一件即將入庫的舊衣。

“傳令。”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實了才往外吐，“留向寵守南中，孟獲部聽其調遣。其餘三千精騎，連夜拔營。”

他頓了一下。

“換馬不換人。一人三馬。”

——

夜行軍的火把連成了一條河。

從越嶲到漢中，是兩千餘里的山道。馬跑脫了力，前蹄打顫，換下來的戰馬一匹接一匹倒在驛站的草料堆邊，喘得肚皮一起一伏。劉禪自己騎的那匹換了三回。他不許停。卯時換馬的那一刻鐘，他坐在驛站門檻上，就著一碗冷透的馬骨湯啃乾糧——湯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沫，糙得扎喉嚨——腦子裡卻在拼一張圖。

司馬懿出斜谷。這是一步快棋。斜谷棧道懸空架在崖壁上，三人並不能行，十萬大軍走這條路，是賭他諸葛亮被曹真死死纏在箕谷、漢中空虛、來不及回防。冢虎一輩子求穩，肯走這步險棋，只能說明一件事——他算準了劉禪還在南中，算準了漢中只有八千守軍，其中三千是沒上過陣的新募步卒。

劉禪把這張圖在心裡反覆磨。磨到最後，他磨出了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此刻就在三百步外，跟在中軍的隊伍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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