瀘水的水是綠的,綠得像化開的銅鏽,從上游裹著一股子腥氣漫下來,那腥味裡有魚,有水草,還有一點說不清的甜——是血酒。
建興六年春,南中六十三峒的酋長沿著瀘水北岸列了一長溜。牛角號從上游的高坡上吹起來,嗚嗚地,一管接一管往下傳,傳到水邊的時候己經成了一片悶雷,壓在每個人頭頂。蜀軍沒擂鼓。劉禪吩咐過,今日不擂鼓——鼓是催陣的,碑前不能有催陣的聲。
碑己經立起來了。
是一整塊從越嶲運來的青石,三尺寬,七尺高,底下用三道牛皮繩交叉纏住、再灌了石灰漿固進土裡——這綁法是匠作監的老法子,捆紮甲的繩結改大了用,吃得住南中夏天的暴雨沖刷。碑面磨得平,刻了西個字。
夷漢一家。
字是劉禪親筆,蒲元那邊連夜請了石匠摹上去刻的。刻得不算工整,撇捺收尾處石屑崩了幾個豁口,但深。深到雨水灌進去三五年也填不滿。
孟獲走到碑前來的時候,靴子上還沾著山裡的紅泥。
他這一個多月不在大營。劉禪放他走的——上一回在谷口,劉禪說第五次不放他了,請他看一樣東西;看完水車、占城稻、紡車,孟獲只說了一句“讓我回去問問六十三峒”。劉禪就放他走了。滿營的將佐都說陛下瘋了,放虎歸山。趙雲沒說話,只把虎賁營往瀘水北岸多壓了三百步。
孟獲回來了。一個人走了六十三個峒,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卷東西。
是盟約。不是降表。
牛皮縫的,縫得很糙,一峒一行,按的是各峒酋長的血指印,密密麻麻蓋了下來,紅得發黑。孟獲雙手把那捲牛皮捧過頭頂,走到碑前,沒有跪。他先把盟約舉給那塊青石看了看,像是要讓石頭先認一認,然後才轉過身,面朝坐在碑側胡床上的劉禪。
“漢家天子。”他說。
劉禪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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