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嶲的稻田有一股泥腥氣。

不是南中旱季那種被太陽曬裂的紅土味，是新翻的、含著水的、底下還壓著去年腐草的腥。孟獲被人引著走上田埂的時候，第一腳踩進去，靴底就陷了半寸，拔出來帶起一團黑泥。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團泥，沒說話。

他被綁了西回，這是頭一回手上沒繩子。

劉禪走在他前面半步，玄色的常服，腰間一枚先帝賜的銅令牌，隨著步子一下一下磕在玉帶鉤上。他沒回頭，只抬手指了指田那頭。

“看那個。”

孟獲順著看過去。

田頭立著一架水車。

不是南中寨子裡那種舀水的竹筒車，要西五個壯漢踩著才轉得動。這架車斜插在溪口，木葉板一片接一片，溪水撞上去，自己就把車推轉了。葉板轉上來，兜著水，到了頂上一傾，水順著竹槽淌進田裡。轉一圈，傾一回。轉一圈，傾一回。

節奏極勻。勻得像有人蹲在遠處，掐著點，一下一下打著拍子。

孟獲盯著那架車看了很久。

“一刻鐘，”劉禪說，“灌三十畝。”

孟獲沒接話。他是真沒接上。他算過蜀軍的刀，算過蜀軍的弩，算過那場把他象兵燒得回頭踏自家陣的火——他什麼都算過。他算不過一架自己會轉的車。

田埂上還跟著六個人，是被孟獲叫來的諸峒酋長。禿龍洞的、青羌口的、朵思部的，還有兩個孟獲也未必壓得住的小寨主。他們本是被孟獲半哄半逼著來“看蜀人耍什麼花樣”的，這會兒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盯著那架車，喉嚨裡咕噥著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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