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水沒說話。她走進灶臺邊，打開面缸的蓋子看了看——還有小半缸，加上何母手裡那五斤，省著吃，能撐一個多月。但一個多月以後呢？何母腦子裡的地還在，空間裡的糧食還在，但那些不能拿出來。拿出來就是麻煩。

“媽，咱家菜地裡的菜還能吃一陣。”何雨水說。

何母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菜地邊上，蹲下來，拔了一棵菠菜。菠菜葉子有點黃了，但根還是白的。她把根掐掉，黃葉子摘掉，放進籃子裡。“明天我再種一茬，長得快，二十來天就能吃。”

何雨水沒告訴她，菜地裡的菜長得再快，也趕不上家裡吃飯的速度。二十天，十斤菠菜，不夠塞牙縫。但她不能說。她不能讓何母知道，她有一個空間，空間裡有上千萬斤糧食。那個秘密，她守了十幾年，還要繼續守下去。

食堂解散後的頭幾天，院裡各家都亂了套。有的沒鍋，有的沒糧，有的有鍋有糧但不會做飯。劉海中家最慘——鍋交了，糧也沒剩多少。二大媽去街道問能不能把鍋要回來，街道說“鍋都煉了鋼了，上哪兒要去”。劉海中在院裡罵了幾句，被二大媽拉回去了。後來鄭家借了一口舊鍋給他們，鍋底有個洞，用鐵絲箍著，勉強能用。

賈富貴家還好。賈張氏雖然又懶又饞，但做飯的手藝還行，家裡也攢了點糧。賈東旭在軋鋼廠人事科上班，工資不低，王曉燕在協和醫院當護士，兩個人的工資加在一起，比院裡大多數人家都寬裕。他們的兒子賈小軍兩歲了，白白胖胖的，院裡人看了都羨慕。

許富貴家也不愁。許富貴在軋鋼廠當放映員，工資穩定，許大茂跟著他放電影，也能掙點外快。許富貴腦子活，早就在黑市上換了些糧，家裡缸是滿的。

最慘的還是張家。張衛國腿瘸了，看大門的工資只有以前的一半。秦淮如腿也瘸了，糊火柴盒一天掙不了幾毛錢。兩個孩子餓得直哭，張大山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張小山臉腫得像發麵饅頭——不是胖，是營養不良的浮腫。張氏還是那樣，叼著旱菸，罵罵咧咧的，但罵也罵不出糧食來。

何雨水路過前院的時候，聽見張家屋裡傳出孩子的哭聲。那哭聲不大，但很尖，像錐子扎耳朵。她腳步頓了一下，沒停。

何家也難，但不是吃不上飯的難。何母腦子裡的地雖然產出少了，但多少還有。何大清在軋鋼廠食堂上班，雖然食堂的油水也少了，但他好歹能帶回來一點剩菜剩飯。何母精打細算，每一粒米都捨不得浪費。她把棒子麵摻上紅薯葉蒸窩頭，窩頭不大，但能填肚子。她把粥熬得稠一些，一人一碗，不多不少。她把菜地裡的菠菜。小白菜。水蘿蔔輪著吃，吃完了馬上種下一茬。

何雨水每天放學回來，幫何母澆菜。拔草。收菜。她蹲在菜地邊上，把菠菜一棵一棵地拔起來，根上帶著泥，溼漉漉的。她拔得很慢，每拔一棵都要在手裡掂一掂，看看夠不夠大。不夠大的不拔，留著再長几天。何母在旁邊擇菜，擇下來的黃葉子也不扔，切碎了煮在粥裡。

“雨水，”何母突然說，“你哥的婚期，要不要往後推推？”

何雨水的手停了一下。“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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