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狼牙山的雪頂從暗藍色染成了淡金，又從淡金融成一種近乎透明的粉白。

賀之洲沿著溪流源頭方向走了將近一整個上午，腳下的地貌從河漫灘的溼泥漸漸過渡成一片被細碎礫石覆蓋的緩坡，那些礫石的顏色比戈壁灘上的更淺，泛著一種乾涸河床上常見的灰白色。溪流在他們的左側越來越窄，最後只剩一道淺淺的滲水線蜿蜒在石縫之間，再走了一兩裡便徹底消失了，最後一窪水被幹燥的沙土貪婪地吸了進去，只剩一圈暗色的溼痕像一個正在收攏的圓。

他們站在那條消失的水線末端，面朝著正北偏東的方向。軟木地圖上標註的第二處舊哨所在他們當前方位大約還有半日的路程，但中間的這片區域在地圖上被標註為“流沙帶”——用一連串細密的虛線勾出了一片不規則的區域，旁邊附註了一行小字：“軟沙深可沒膝，繞行須多一日。”

沒有水的補給，馬己經跑了大半天，若再繞行多耗一天，人和馬都可能撐不到狼牙山。賀之洲用短匕插進前方的地面試了試——匕首沒入沙面將近一尺才觸到硬底，拔出來時刀刃上沾著一層暗灰色的細沙，沒有溼氣。這片沙地確實比正常戈壁的沙層厚，但“沒膝”的說法大概有些誇張，真正的軟沙區可能只有中間一小段。

“沙地大約兩裡寬。馬走上去可能會陷，但若我們把鞍具卸了讓馬輕裝跑、人牽著走，應該過得去。”賀之洲把匕首擦乾淨收回鞘中。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玄馬——它的鼻息比早晨粗重了些，但耳尖還豎著，目光沒有散，還能撐。蘇玖那匹栗色馬的精神差一些，低垂著頭，頸部的鬃毛被風沙吹得打了結，西蹄上沾著乾涸的泥塊，西肢微微發顫。

“卸鞍。”賀之洲做了一個決定。他把玄馬的鞍具卸下來扛在肩上，只留了一條韁繩牽著，蘇玖和秦浩也跟著卸了鞍具。三人在沙地邊緣做完了準備工作，賀之洲看著玄馬被卸去負重之後明顯輕快的步子，把韁繩在手掌上繞了兩圈，踏入了沙地。

軟沙區比他預想的要好走一些。最前面的一段沙層只到腳踝，走起來像踩進了一堆厚厚的麵粉裡，每一步都要多花幾分力氣把腳拔出來再邁下一步。

玄馬對這種地形的適應力出乎他的意料——它低著頭，用蹄子先試探一下沙面的硬度，確認能承重再踩實，動作緩慢卻穩當，沒有一次打滑或者陷住。蘇玖那匹栗色馬在沙地中間段陷了一次，前蹄跪了下去，蘇玖立刻蹲下來把馬腿周圍的沙撥開，用手掌託著馬蹄幫它重新站起來。整個過程她沒有說話，只是動作快而熟練，像做過很多次一樣。秦浩走在最後，他的馬走在栗色馬後面，貼著前者的腳印走，像跟著路標一樣沿著己經被踩實的沙面穩步前進。

沙地最深處確實有一小段沒過膝蓋的軟沙區。

賀之洲在那裡被絆了一下，他撐著短匕才穩住身形，靴子在沙中掙扎著拔出來時，有什麼東西在沙底硌了他的腳尖一下。他用腳尖把那東西從沙層底下撥了出來——是一塊巴掌大的鐵牌，邊角被風沙打磨得圓潤光滑，表面覆著一層暗紅色的鏽跡，可鐵牌中央的刻字還依稀可辨。他彎腰撿起來，拂去表面的浮沙，露出了半行完整的字和一截被鏽蝕殘蝕的下半句：“……狼牙山北麓黑水渡口……第三處錨位……”後面是幾個他辨認不清的地名和方位標識。

一塊來自船隻或渡口碼頭的鐵質標牌，被風沙帶到了這片軟沙區的深處。賀之洲攥著那塊冰涼鏽鈍的鐵牌站著，靴底在軟沙中微微下陷，風從北面吹過來把鐵牌上殘存的鏽屑吹落在他掌心裡。

黑水渡口的錨位標牌出現在距離渡口至少一天半路程的沙地裡，說明有人帶著它走過了這段路又遺落了，或者有人刻意把它埋在這裡等著被人挖出來。無論是哪種情況，這枚鐵牌上刻著的“第三處錨位”都指向一個具體的位置。他到黑水渡口之後不需要盲目搜尋，只需要找到渡口碼頭上第三處錨位就能知道攝政王與黑羽的人約在了哪一個具體的交接點上。

他把鐵牌收進懷中與虎符和圖紙放在一處。穿過軟沙區之後地面重新變硬，變成了板結的乾土和碎石交替的硬質地表，走起來輕鬆了許多。日頭偏西時他們終於看到了前方地平線上出現的一道矮墩墩的暗影——第二處舊哨所。那建築的殘骸比第一處更破敗，只剩一段弧形的地基從沙土中露出大半截，像一隻被埋了大半的巨碗的邊沿。地基周圍散落著更多的碎瓦和陶片，有些陶片上還殘留著經年風沙沖刷後留下的暗色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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