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東西收拾好了嗎？”

“差不多了。就幾件換洗衣服和競賽資料。筆記本不帶了——那邊不讓用電子裝置。”他頓了頓，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車窗外飛速後退的雪景上，灰濛濛的天光把他的側臉映得有些模糊，“公共電話每天晚上八點到八點半開放。我買了三張電話卡，每張能打一百分鐘。夠用了。”

三張電話卡，三百分鐘。他是算好的——十二天，平均每天二十五分鐘。去報到之前他把每一分鐘都提前規劃好了，就像他規劃從家到實驗中學的騎行時間、規劃圖書館到廢棄海巡站的路線、規劃圍巾上毛線的克數和針數一樣。這個人做事永遠有條不紊，好像人生中任何不確定的事情都可以被拆解成可以被精確計算的公式。但我知道他在某件事上始終無法精確計算，那就是他捨不得我。捨不得這件事，是沒有公式可套的。

“那你要好好吃飯。”

“知道。”

“別隻吃餅乾。早上要吃早餐。”

“知道。”

“晚上別熬夜。”

他彎了一下嘴角。很小的弧度，淺得幾乎看不見，但在灰濛濛的車窗背景下，那個弧度被映得格外清晰。“你都說了三遍了。昨天晚上也說了一遍，今天早上出發前又說了一遍。你比我媽還能唸叨。”

他提到他媽媽的時候，語氣是輕鬆的。不是那種小心翼翼避開傷口的謹慎，而是真正能夠把這份思念放在陽光下的坦然。

我想起第一次在巷子裡遇見他的時候，他提到母親時垂下的眼睫和泛白的指節。那時候他的悲傷是向內收的，像一隻縮排殼裡的蝸牛，不敢讓任何人觸碰。

而現在，他能用調侃的語氣提起“你比我媽還能唸叨”，能把媽媽留下的懷錶放在枕頭旁邊讓它每天走，能帶著我一起去看他小時候常去的街心公園，坐在那張他媽媽曾經坐過的長椅上，像一個終於能夠把殼開啟一條縫、讓光照進來的蝸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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