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林娜的溫泉計劃如期成行。

出發那天早上，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又在醞釀一場雪。林娜的媽媽陳阿姨開著她那輛銀灰色的SUV，先接上了我和熠皓黎，再接上了林娜和她的行李箱——林娜的行李箱巨大無比，塞滿了零食、面膜、三本漫畫和一條剛織完準備給我展示的圍巾。

她坐在副駕駛座上回頭朝我們擠眉弄眼，手裡揮著那條圍巾，壓低聲音說“體委那條我織完了，待會給你看”，然後被她媽一句“安全帶繫好”給按了回去。

溫泉度假村在隔壁城市的郊區，車程大約兩個半小時。一路上林娜在前座跟她媽鬥嘴，話題從她最近數學成績進步了十分到她媽嫌她房間太亂再到她爸上次開車迷路開了三個小時才找到出口。

我在後座靠著車窗聽她們母女倆你來我往，偶爾插幾句，偶爾被林娜逗笑。熠皓黎坐在我左邊靠窗的位置，大部分時間安靜地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行道樹，偶爾低頭看一眼手機——他在看集訓的日程安排，我己經瞥見好幾次了，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時間表和課程名稱。

但他的左膝蓋一首若有若無地貼著我的右膝蓋，車子轉彎的時候貼得緊一些，首行的時候又鬆開一點，像一艘小船在碼頭邊輕輕碰了一下又盪開。

到了度假村，陳阿姨去前臺辦入住。大堂裡暖氣開得很足，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硫磺味和某種甜膩的精油香薰。

林娜趴在前臺旁邊研究溫泉池的開放時間，一邊研究一邊跟她媽討價還價，說想泡露天池，她媽說外面太冷會感冒，她說泡溫泉怎麼會感冒。

熠皓黎站在大堂落地窗前，看著窗外被白雪覆蓋的日式庭院。院子裡有幾株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松樹，石燈籠的帽簷上頂著一層厚厚的雪，溫泉池水面蒸騰著白霧，和天空灰白的雲層幾乎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熱氣哪裡是天光。

“以前來過這種地方嗎？”我走到他旁邊。

“沒有。”他搖了搖頭，目光還落在窗外冒著熱氣的溫泉池上，“我媽以前說想帶我去泡溫泉，後來她病了，就沒去成。”

我沉默了片刻。大堂裡林娜還在跟她媽撒嬌，陳阿姨無奈地說了句“行行行露天就露天”，林娜發出一聲小小的歡呼，拖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地跑過來。

我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碰了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只是一瞬間的觸碰，他的指尖涼涼的，被我的手指碰到之後微微一蜷，然後反過來輕輕勾住了我的食指。他的手比我的大了一圈，骨節分明，手背上有幾道很淡的疤痕——大概是拆裝鞦韆螺絲時被扳手劃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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