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過後，天氣一天比一天冷。

十一月中旬，這座城市迎來了今年第一場寒潮。一夜之間，街上的梧桐樹被風薅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幅未完成素描裡潦草的線條。銀杏倒是還在撐著，但金黃己經褪成了枯黃，風一過就簌簌地往下掉，鋪得人行道上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響。

晨跑的人開始戴上手套和耳罩，巷口早餐鋪的蒸籠冒出的白氣比以前更濃更厚，整條街都籠罩在包子和饅頭的甜香裡。

祝南希從紐約寄來了一個包裹，開啟來是兩條圍巾。一條深灰色的給熠皓黎，一條米白色的給我，附帶一張便籤，上面是她的字跡，一如既往地簡潔利落：“灰色的給隔壁那個幫你搬家的男生，白色的給你。天冷了，兩個人都別凍著。——姐。”便籤的邊角還有一小行字，像是臨時起意加上去的，筆跡更潦草些：“灰色那條織得比上次好一點，但也沒好到哪裡去，你讓他別嫌棄。”

我拿著那條灰色圍巾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和上次那條深藍色圍巾相比，針腳確實整齊了不少，至少不會再有那種“一眼就能看出是新手”的歪扭感。邊緣的羅紋織得均勻了很多，收針的地方也處理得乾淨利落，沒有上次那種毛邊外翻的瑕疵。

她大概在紐約的深夜裡，一邊趕專案進度一邊抽空織這兩條圍巾，拆了織織了拆，熬了好幾個通宵。

我把灰色圍巾拿給熠皓黎的那個下午，他站在樓下花壇邊愣了足足五秒鐘。花壇裡的月季己經謝了，只剩幾株耐寒的冬青還綠著，橘貓蜷在冬青叢旁邊，把身體團成一個完美的圓形，尾巴蓋在鼻尖上。他把圍巾接過去的時候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天冷，他穿了加絨的外套，不至於凍成這樣。他低著頭把圍巾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正面反面都仔細端詳過，手指沿著邊緣的羅紋一針一針地描過去，然後仰起臉問我，表情認真得像在接受一項重要的委託：“你姐姐織的？”

“嗯。她特意給你織的，說天冷了，別凍著。”

他把圍巾圍在脖子上，動作很慢，像是在穿一件需要鄭重對待的禮服。圍巾在他脖子上繞了兩圈，灰色的羊絨襯著他菸灰色的外套，意外地好看。圍巾尾端垂在胸前，他低著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用手指輕輕摩挲著圍巾邊緣的一小段羅紋——那段羅紋比其他地方稍微緊了一些，大概是祝南希織到那裡的時候接了個工作電話，分心了。

“你姐姐人很好。”他說，聲音悶在圍巾裡。

“她讓我告訴你，織得沒有特別好，你別嫌棄。”我把祝南希的囑咐原封不動地轉達給他。

他搖了搖頭。圍巾在他脖子上輕輕晃動，灰色的羊絨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啞光。“不會。很暖和。”他把下半張臉埋進圍巾裡，只露出一雙眼睛和微微泛紅的眉骨。那樣子讓我想起前世的一個畫面——他站在公司樓下等我的時候，圍著一條深色的圍巾，也是把半張臉埋進去，只露出眼睛。那時候我覺得他看起來很兇，眼睛冷冰冰的，像冬天的鐵欄杆。但現在看他的眼睛，裡面分明是暖的，像冬天壁爐裡燒得正旺的火苗。

“你姐姐什麼時候再回來？”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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