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南希回祝家那天的傍晚，給我發了一條訊息。只有短短兩行字，但我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媽的精神狀態比我想象中好一些。她問起你了，問得很細，你用什麼牌子的洗髮水都問了。我說你很好，讓她放心。爸讓我轉告你，公寓的物業費他己經交到了明年年底，讓你別操心這些雜事。明天下午我走之前再去你那兒一趟，有東西給你。”

我回了一個“好”字，然後放下手機，繼續翻面前那本翻到卷邊的物理習題冊。臨近半期考試，各科老師像是約好了一樣瘋狂佈置作業，連我們班那個出了名不愛佈置作業的英語老師都發了三張卷子。班上的哀嚎聲從週一持續到週五，林娜每天在我耳邊唸叨“我要是考砸了我媽會把我的腿打斷”，然後轉頭又義無反顧地扎進題海里。用她的話說，“與其擔心腿被打斷，不如先擔心題做不完”。

這期間我和熠皓黎見面的次數反而比平時多了一些。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兩個人都在備考，一個人在家刷題容易犯困，兩個人一起去圖書館互相監督反而效率更高。市圖書館三樓靠窗那兩個位置幾乎成了我們的固定座位，圖書管理員都認識我們了，每次看到我們上來就朝最裡面努努嘴，意思是“你們的位置還空著”。

週六下午，我們照例在圖書館自習。窗外下著小雨，雨點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噴泉廣場的燈光。圖書館裡開著暖黃色的頂燈，空氣裡飄著舊書和咖啡的味道，偶爾有人從書架間走過，腳步聲被厚厚的地毯吸得悶悶的。

“這道題你又用了我的解法。”熠皓黎把批改完的草稿紙推回來，指著最後一道力學綜合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衛衣，帽子邊緣露出一截白色T恤的領口，袖子推到小臂中間，露出少年人開始有了肌肉線條的手腕。這些天他給我批改題目己經不像剛開始那麼拘謹了，偶爾還會在錯題旁邊畫一個小小的叉，叉的尾巴微微上翹，像個簡筆畫的小魚。

“你的解法更簡潔。”我看了一眼他寫的批註。他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每一步都有清晰的標註，甚至連最容易混淆的單位換算都特意用紅筆圈了出來。

“但是考試的時候，如果你只用我的方法不用老師教的，可能會被扣步驟分。”

“你還研究過閱卷標準？”

“網上搜過。”他低頭翻了一頁自己的習題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吃了什麼”。但我己經摸清了他的規律——當他用這種過於平淡的語氣說一件事的時候，那件事往往是他花了比別人多好幾倍功夫去做的。

“你搜那個幹嘛？你又不是老師。”

他沒有立刻回答。窗外雨聲漸漸大了，雨滴密集地敲打著玻璃，像是有人在急促地叩門。他在那片雨聲裡安靜了幾秒，然後輕聲說：“你不是說這次要考進年級前五十嗎？我看了你們學校的排名規則，物理單科如果能在壓軸題上拿滿分，總分會比平均線高出將近十分。壓軸題最容易扣分的就是步驟不完整。所以我把近三年你們學校半期考試的物理壓軸題都找出來，總結了閱卷老師的評分習慣。”

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很大。我低頭看著草稿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色批註，他說“總結了閱卷老師的評分習慣”的時候語氣那麼輕描淡寫，好像只是隨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知道不是。近三年的半期考試卷子在市面上根本買不到，只能在學校的內部題庫裡一篇一篇地翻，還要對照參考答案和評分細則，一道一道地分析扣分點。這些事他大概是在我不知情的那些晚上，一個人坐在他那間灰白色居民樓的某個房間裡，對著電腦螢幕一點一點啃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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