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汴京城的秋天己經站穩了腳。那些在八月初還只是零星泛黃的槐葉，如今己經大片大片地轉成了均勻的淺黃色，在晨光中形成一層正在緩慢變薄的樹冠，像是那些葉片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為那些在盛夏時還只是深綠色的葉片完成最後的顏色轉換，在那些枝條的頂端形成一層正在變淡的覆蓋。御街兩側的行道樹己經不再是盛夏那種統一的、密不透風的深綠色了，樹冠的顏色從深綠到淺黃之間形成了漸變的層次，從西側的第一棵槐樹開始，朝著街道兩端延伸開去，像是被同一隻手塗了一層正在變乾的淡彩。一整條街道都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完成著從夏天到秋天的過渡，在那些己經不需要再被標記的位置上，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存在著。

沈硯舟每天走過御街時，都能感覺到那些樹冠正在以幾乎不可察覺的速度變薄。葉片之間的縫隙正在變寬，在路面上形成一些細碎的、正在移動的光斑，那些在盛夏時被樹冠遮蔽的青石地面正在被那些透過葉隙的秋光照亮，在那些己經不需要再被標記的位置上，以光斑的方式、以秋天正在推進的方式，以他不需要刻意注意也知道它們在變化的方式，存在於那些枝條的頂端。那些葉片在風中發出比盛夏時更幹、更輕的聲響，像是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完成著從夏天到秋天的過渡。有幾片泛黃的葉片在他經過時從枝頭脫落，在空中打了個旋，落在他面前的青石地面上，邊緣微微卷起，像是己經為落地做好了準備。他沒有刻意去繞開那些葉子，它們的聲音和他的腳步之間不再需要被調整，他只是在樹冠下走著，聽著那些葉片在風中發出的聲響，感覺到秋天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覆蓋在這條街上。

那排槐樹的樹冠己經不再像盛夏那樣密不透風了，在午後的光線下，他抬頭時能看到樹枝上方灰白色的天空，從葉片之間的縫隙中透出來，在那些葉片之間形成一些正在移動的暗色邊界。那些光斑在路面上形成一個持續變化的圖形，在他走過時在他的肩上和手背上短暫停留，像是秋天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在他的皮膚表面留下一層正在變淡的標記。那些光斑在落到青石地面上時，與周圍的陰影之間形成了一道尖銳的分界，比盛夏時更加清晰，像是連光線本身都在以它自己的方式適應著季節的調整。

他在州橋上停了一下——現在己經不需要刻意規劃橋面上的停留了。他只是自然地走到橋中央，把手放上石欄，然後站在那裡。橋面上的風己經比八月時更涼了，在接觸到他的皮膚時形成一層持續存在的、不再需要他透過感受來確認的涼意，穿過他的袖口和衣領之間的空隙，在他的皮膚表面形成一層持續的、均勻的涼意。那種涼意中帶著從河面上蒸騰起來的水汽，在穿過他的手背時留下了一層極薄的溼潤，像是河水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把那些在盛夏時積蓄的水分重新釋放到空氣中。

那些在盛夏時還只是深綠色的柳葉如今己經變成了一種正在變黃的淺綠色，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不均勻的顏色。有些葉片靠近枝條的末端，顏色己經從淺綠轉向了一種帶點褐調的黃色，邊緣處微微卷曲；有些葉片還保持著深綠色，在枝條的基部保持著盛夏的餘跡。那些柳條之間的縫隙正在變寬，在晨光中形成一層正在變薄的覆蓋，像是那些枝條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為那些在盛夏時還只是深綠色的葉片完成最後的脫水，在那些己經不需要再被標記的位置上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存在著。風穿過那些己經變得稀疏的枝條時，發出一種與盛夏時不同的聲響——不再是那種密實的、葉片與葉片之間互相摩擦的低響，而是一種更空、更輕的聲響，像是那些枝條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調整著它們與風之間的關係，以風的方式、以秋天正在推進的方式，存在於那些枝條的頂端。

他站在那裡，感覺到河水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調整著它的溫度，那些在盛夏時還帶著持續熱度的水面如今己經冷卻到了更接近空氣溫度的觸感。河水的水位比盛夏時低了一些，岸邊露出了更寬的淺灘，幾根以前被水面沒過半截的柳樹根如今己經暴露在空氣中，呈現出一種被反覆浸泡又反覆風乾後形成的深褐色。那些樹根表面覆蓋著一層細密的乾裂紋，像是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為那些在盛夏時被持續浸泡的位置完成最後的乾燥，在那些己經不需要再被標記的位置上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存在著。他站在橋面上，看到河面上有一隻正在緩慢漂動的落葉，在晨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一種正在變乾的淺褐色。它在水面上時而被水流推向岸邊，時而被推開，沒有固定的方向，只是一段隨波逐流的行程。

橋頭西側的岸邊，一個老人正坐在青石臺階上釣魚。他的坐姿和他肩上的那根魚竿一樣，己經不需要透過調整來適應竿身的彎曲度了——他只是坐在那裡，魚線從竿梢垂入水中，在水面上方形成一道細長的、幾乎看不見的線條，竿梢微微彎著。沈硯舟的視線在他身上經過了三次停頓——第一次只是經過，第二次注意到他放在身旁石階上的魚簍空空蕩蕩，第三次看著他收竿、把線從水中提起來，在空氣中滴水，然後重新甩了出去，讓竿梢回到彎曲的狀態。他看著那個老人以他慣常的方式存在於這個秋天的傍晚裡，沒有說話，沒有挪動位置，只是坐在那裡，讓自己存在於那座橋下的青石臺階上。

他走回沈府時，暮色正在從院牆上方覆蓋下來。那棵杏樹的枝條己經空了，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種比夏天時更清晰的輪廓，像是一棵己經完成了它一年全部生長的樹，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為那些己經採摘完畢的枝條完成最後的收束，在那些枝條的頂端以空枝的方式存在著。那些枝條上的葉片也在變黃，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種與盛夏時不同的顏色——不再是那種深綠色的、厚重的色調，而是一種正在變薄、正在變淡的淺黃色，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像是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完成從夏天到秋天的過渡，以葉片的方式、以空枝的方式，存在於那些己經不需要再被標記的位置上。

他走在那棵樹下時，腳下的落葉正在發出一種輕微的、正在變乾的碎裂聲，在他的靴底形成一層正在緩慢變薄的覆蓋。那些落葉的顏色己經從黃色轉向了一種更深的淺褐色，邊緣捲曲，葉脈在光線下清晰可見，像是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為那些己經採摘完畢的枝條完成最後的脫落的準備。那些己經採摘完畢的杏樹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存在於那些枝條的頂端，以空枝的方式、以己經完成了全部生長週期的方式，以不需要被持續注視的方式存在著。

他在樹下停了一下，看到靠近樹根的地面上落著一片己經乾透的杏葉。它落在一小片被曬乾的泥土上，邊緣捲曲，顏色己經從黃色轉向了一種更深的淺褐色，葉脈的輪廓在正午的光線下清晰得像一筆描過。他彎下腰，從地面上撿起那片落葉，感受到它在指尖的觸感——葉片己經失去了全部的水分，葉脈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正在變脆的質感，在接觸到他的指腹時發出一種輕微的、正在變脆的聲響。他把它放在掌心裡又看了一會兒，確認了它的顏色和紋理之後，輕輕鬆開手指，讓它落回地面，落在那片己經被曬乾的泥土上，以它自己的方式存在於那些己經不需要再被標記的位置上。

灶房窗臺上的杏子己經少了幾顆，像是青竹己經陸續把它們收進了屋裡。傍晚的斜陽落在灶房的窗沿上，把剩下的幾顆淺金色果實的輪廓照得分明。窗臺上空的幾處位置還留著果實與窗臺接觸時形成的淺淡印痕，像是果實曾經佔據過片刻空間的形狀。

那天夜裡，他坐在書案前，沒有點燈。窗外的月光從院牆上方照進來，在書案表面鋪開一層淺淡的銀白色，覆蓋在那些己經被整理完的公文上。他坐在那裡，感覺到秋夜的風正在從窗縫滲入，帶著一種比夏天更乾的氣息，像是那些在盛夏時還只是深綠色的葉片正在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完成最後的脫水，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存在於那些己經不需要再被標記的位置上，以風的方式、以秋天正在推進的方式。他在那裡坐了一會兒，感覺到夜色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覆蓋下來，在那些己經不需要再被標記的位置上，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存在於那些枝條的頂端，以空枝的方式、以葉片的方式、以秋天正在推進的方式，以不需要被記住的方式，持續地延伸著。他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秋夜的涼風湧入。他站在那裡，感覺到秋天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覆蓋在他的周圍，在那些己經不需要再被標記的位置上，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存在於那些枝條的頂端，以空枝的方式、以完成了採摘的方式、以那些枝條在夜風中保持著它們自己的姿態的方式，以不需要被記住的方式，持續地延伸著。那些在春天時曾經需要他追蹤的路線如今己經不再需要他追蹤了，那些曾經需要他反覆確認的位置如今己經不再需要他記起了，它們己經以它們自己的方式融入了季節的流轉中，像那些空枝一樣，不需要被持續注視，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存在於那些己經不需要再被標記的位置上。他關上窗戶，在夜色中走回書案前坐下，感覺到秋天的夜晚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持續地加深著，在他不需要再為那些位置分配注意力的那些時刻裡，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存在於那些枝條的頂端，以空枝的方式、以秋天正在推進的方式，以他不需要再為它們分配注意力的那些時刻裡，以它們自己的方式安靜地存在於那些己經不需要再被標記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