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經理像一灘爛泥般抱著紅腫劇痛的手腕癱軟在地，看向費宇恆的眼神充滿了無法言喻的恐懼，如同見了地獄爬出來的惡鬼。他連狠話都不敢留一句，連滾爬爬地招呼著同樣嚇破膽的工人，屁滾尿流地消失在狂風驟雨的迴廊深處。

霎時間，風雨灌入迴廊，偌大的空間只剩下費宇恆和蘇婉兒兩人。

蘇婉兒還緊緊抱著她的粗陶罐，後背依舊死死抵著冰冷的廊柱，胸口劇烈起伏，驚魂未定。雨水打溼了她的鬢髮和肩頭，臉色蒼白，但那雙墨玉般的眼睛裡，之前的憤怒和絕望被一種巨大的震驚和茫然所取代。她看著眼前這個穿著舊夾克、剛才還像個普通遊客、此刻卻宛如魔神降臨的男人，腦子一片空白。

費宇恆轉過身，臉上那股懾人的冰冷瞬間褪去，又恢復了那種略帶滄桑感的平靜溫和。他走近幾步，隨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疊得方方正正、洗得有些發白的舊手帕，遞了過去，聲音放得很緩：“給，擦擦吧。雨淋著了，嚇著了吧？”

蘇婉兒下意識地接過手帕，入手是乾燥溫熱的棉布質感，帶著一絲淡淡的、類似陽光曬過的清新皂角味。這細微的溫度和氣息，像一根無形的針，輕輕刺破了包裹著她內心的巨大驚恐氣囊。“哇”的一聲，一首強忍著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斷線的珠子，混合著臉上的雨水洶湧而出。她緊緊攥著那塊手帕，卻沒有去擦臉，只是低著頭，瘦削的肩膀無聲地顫抖著，壓抑的哭泣聲在風雨嗚咽的迴廊裡顯得格外脆弱無助。

費宇恆靜靜地站著，沒有催促，也沒有多餘的安慰。他抬頭，目光穿過迴廊精緻的鏤空花窗，投向外面風雨飄搖中的“遠香堂”。那座殿堂的頂部，正是他們爭執的焦點——結構複雜精巧、彩繪絢麗的藻井。此刻籠罩在迷濛的雨霧中，像一隻在風雨中沉默哭泣的巨眼。

“丫頭，”過了好一會兒，等蘇婉兒的抽泣聲漸漸平復，費宇恆才平靜地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雨聲，“你那罐子裡的東西，能讓我看看麼？”

蘇婉兒抬起淚眼模糊的臉，愣愣地看著他，似乎沒反應過來。

“古法修復，‘紙筋灰’打底，‘血料膩子’披麻，‘一麻五灰’，”費宇恆的目光落回她抱著的粗陶罐上，眼神帶著一種瞭然和珍視，“你師父，是蘇派古建修復的老匠人吧？姓‘蘇’，家傳的手藝？”他頓了頓，看著女孩瞬間睜大的、寫滿難以置信的眼睛，緩緩說出了三個人名，“蘇玉堂？蘇承海？還是蘇景明？”

這三個名字，如同三記重錘，狠狠敲在蘇婉兒心上！她師父臨終前反覆唸叨的、早己消失在世人記憶中幾十年的名字！她猛地抬頭，瞳孔劇烈收縮，嘴唇哆嗦著：“你…你怎麼知道…我…我爺爺叫蘇玉堂…”

費宇恆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追憶，輕輕嘆息一聲，像是拂去經年的塵埃：“很多年前，在修復一座快要塌了的宋代大殿時，我有幸見過蘇玉堂老先生。他拌灰的手藝，穩得像山；刮膩子的刀，輕得像風。他告訴我，修古建，修的不僅是木頭磚瓦，是修時光留在上面的‘氣’。”他指了指蘇婉兒懷裡的罐子，“你這罐子裡裝的，就是他當年用‘活水漚石灰’的法子改良的‘紙筋灰’吧？摻了特定季節打的鮮嫩苧麻絲和糯米漿……最後一道工序，要在三伏天的瓦甕裡，埋在地下‘醒’足一百零八天。”他看著女孩震驚到失語的表情，微微一笑，“這味道，錯不了。是老蘇家的‘醒灰’。”

最後兩個字，讓蘇婉兒如同被電流擊中！這是她蘇家秘傳手藝裡的秘傳！外人絕無可能知曉的術語！眼前這個神秘的男人，不僅認識她爺爺，竟然連“醒灰”都知道！

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委屈和終於找到了“懂行”之人的激動，瞬間淹沒了她。她抱著罐子，像個終於找到家長的孩子，哭得更兇了：“……他們…他們就是想毀掉…藻井裡面有…有很重要的東西…他們想用化學材料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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