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江南，本該是溫婉的。可眼下的蘇州，天陰沉得能擰出水，狂風捲著溼冷的空氣，抽打著拙政園裡那些幾百歲的古樹，碗口粗的枝椏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板路上，濺起渾濁的水花，也砸在滿塘殘荷上，噼啪作響，像是老天爺在摔盤子砸碗洩憤。

費宇恆撐著把黑傘，站在“梧竹幽居”的月洞門廊下，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剛跟園子裡一位退了休的老專家聊完古建修復的困境，心裡正憋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這煩躁，不光是為眼前這片在風雨中飄搖的園子，更是為空氣中那股子越來越濃的、被強行摻進來的銅臭味。

就在這時，一聲尖利得幾乎要撕破雨幕的叱罵，硬生生刺進了他的耳朵：

“蘇婉兒！你個死腦筋！給臉不要臉是吧？！”

聲音是從“遠香堂”東側的迴廊深處傳來的，帶著一種市儈的蠻橫和毫不掩飾的威脅。

費宇恆心裡那根弦“錚”地繃緊了。他循聲快步穿過曲折的迴廊，雨傘被狂風吹得幾乎抓不住。

轉過一個彎，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猛地一縮。

七八個穿著統一藍色工裝、膀大腰圓的工人，正圍著一個穿著樸素青色布褂子的年輕女孩。領頭的是個剃著板寸、脖子上掛著條小指粗金鍊子的矮壯男人，一臉橫肉，唾沫星子混著雨水噴濺著。他一隻粗糙油膩的手，正粗暴地抓向女孩死死護在胸前的一個大號防水工具包！女孩拼命向後縮，後背己經緊緊抵在了迴廊一根朱漆剝落的柱子上，那柱子雕刻著精美的纏枝蓮紋，此刻卻成了她退無可退的屏障。

“吳經理！你再碰我一下試試！”女孩的聲音在發抖，卻倔強地揚著下巴，雨水打溼了她額前的碎髮，緊緊貼在白皙的額角和倔強的眉眼上。她眼睛很亮，像浸在寒潭裡的墨玉，此刻燃燒著屈辱又憤怒的火焰。“這配方是我師父傳下來的！是修復這藻井唯一能用、也是必須用的東西！不是什麼爛泥巴！你們那速幹水泥灌進去，藻井就毀了！你們這是犯罪！”她死死抱著工具包，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彷彿抱著的是自己的命。

“放你孃的屁！”吳經理（看來就是那金鍊子）冷笑一聲，臉上的橫肉兇惡地抖動著，“什麼狗屁古法？不就是石灰、糯米漿、豬血、草紙？又臭又麻煩！費工費時！耽誤一天工期，損失的錢你賠得起？”他唾沫橫飛，手指幾乎戳到女孩鼻尖上，“上頭老闆說了，年底前必須完工！要的是速度！是效率！誰管你什麼古法不古法？少在這兒拿老祖宗的玩意兒當擋箭牌！給我拿來！”說著，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再次抓向女孩懷裡護著的包！

“住手！”

一聲低喝，不高，卻像帶著某種穿透雨幕的實質力量，瞬間壓過了風雨和吳經理的叫囂。

所有人都是一怔，齊刷刷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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