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宇聽了，嘴角微微一揚，露出個淡然而帶著點倔的笑。他沒有直接回答行不行，只是把腰板挺了挺，半轉過臉來，聲音不高，卻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已經蕩起微波的桌面上：“男人必須說行。”

剛說完，滿桌人先是一愣，隨即有人憋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小江笑得直拍大腿，小亮更是把一口茶噴到了紙巾上，還有幾個女業務員紅著臉，別過頭去，笑得肩頭髮顫。桌上的氣氛像被點燃了一掛炮仗，熱鬧裡透著一絲說不上來的曖昧。葉馨的臉一下就紅了，像白瓷碗裡滴進了一滴胭脂，從耳根一直暈到頰邊。她活了這許多年，在生意場上什麼葷話沒聽過，偏偏讓這二傻子一句“男人必須說行”弄得有些亂了心緒。

她嗔怪地瞟了他一眼，眼裡又羞又氣，像要把這個口無遮攔的傢伙從桌邊推出去，聲音卻已軟了幾分，只揮了揮手，帶著點欲蓋彌彰的輕斥：“快去吧，少在這兒耍貧嘴！”

程宇沒再耽擱，轉身便朝門口走去。他走到那兩隻橙色箱子旁，彎下腰，從裡面數出五十雙絲襪，抱在懷裡，內色的黑絲的，滿滿一摞。他抬頭望了望大廳裡漸漸多起來的食客，深吸一口氣，像是回到了新兵連第一次實彈打靶時一樣，心裡發緊，可腳下沒亂。

另一邊，其他業務員也都各自領了任務，開始推銷起來。女業務員們膽子大些，三兩個一堆，拎著幾條男士內褲就往人多的包廂方向去了，邊走邊小聲排練著話術，像一群要去參加集市的小販。男業務員們則各有各的路數。有的專挑那些打扮時髦的女顧客下手，賠著笑遞上名片，說自己是某某公司的業務代表，今天做活動，買三雙送一雙；有的守在餐廳門口，藉著幫客人拉門提包的機會套近乎；還有的乾脆躲到洗手間附近，想趁高峰時段碰運氣。鄧濤則神情老練得很，斜靠在服務檯旁，拿著手機翻電話本，撥出去第一個電話還沒響兩下就接了，他壓低聲音，跟那頭一個開美容院的女老闆扯了兩句，臉上漸漸浮出幾絲得色。

程宇起初確實有些放不開。他抱著那一大摞絲襪，在大廳裡轉了一圈，像只頭回下水的鴨子，光撲騰翅膀，卻總也張不開嘴。有個年輕女服務員從旁經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他懷裡的絲襪，抿著嘴憋笑。程宇臉上發燙，心裡罵了自己一句：在物料組的時候，連拉長都敢頂，在外頭被河南幫的人堵了，照樣殺出重圍，現在連向人推銷雙襪子都不敢了？他咬了咬牙，把目標鎖定在靠角落的一張桌子上。

那一桌坐了三男一女，女的三十來歲，穿一件紅色針織衫，留著大波浪捲髮，手上挽著個金色小包，模樣精明。幾個男人聽口音像是旁邊工廠裡的老闆，正大聲聊著今年招工難、訂單急的事。程宇走過去，先是不卑不亢地喊了聲“老闆好”，然後清了清嗓子，把懷裡的絲襪往前湊了湊，說：“老闆，打擾一下，我是附近公司的業務員，今晚公司做推廣活動，手裡這些絲襪質量很好，不抽絲、不脫線，您要是不嫌棄，帶幾條給嫂子，應季正好穿。”

那紅衫女人瞟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懷裡的絲襪，似笑非笑，問：“多少錢一條？”

程宇在車上聽葉馨說過，這些絲襪的標價是八十八一條，他便照實說了。女人撇了撇嘴，說：“這價格可不便宜，人家夜市才十塊八塊一雙。”

程宇笑了笑，也不爭辯，只從懷裡抽出一條，用兩根手指捏住絲襪兩端，輕輕一拉，襪面彈力十足，透出細膩的光。他說：“老闆，夜市那些我也見過，穿上半天就抽絲。我們這些是正廠尾貨，料子您一摸就知道。不信您捏捏？”

那女人半信半疑地伸出手來，用指尖捻了捻絲襪，又看了看那包邊，眼神軟了幾分。同坐的老闆見程宇一表人才，站得筆直，說話也不躲不閃，便擺擺手說：“行啊，小夥子挺實誠，給我拿五雙，給我公司那幾個文員分一分。”

程宇心頭一喜，連忙從懷裡數出五雙，雙手遞過去，又摸出葉馨讓人發給他的小本子和筆，記了一筆。第一單就這麼成了。

這單做完，他就像通了電的馬達，整個人都熱了起來。他抱著剩下的絲襪，走起路來腳步帶風，看到有女客的地方就湊上去，不卑不亢，笑裡帶著幾分憨直的誠懇。他知道客人見他是男的，難免有幾分防備，便專挑那些同桌有男客、說話爽朗的人下手，先把絲襪的樣品質感亮出來，再用“給嫂子帶一雙”“給女朋友來兩條”“買三送一”之類的話撬開話頭。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站在桌邊腰桿筆直，像一棵從山野裡移進廳堂的青竹，不卑不亢。那股子退伍兵獨有的乾脆和莽撞，反倒成了他最大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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