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想得到，軍統六哥居然是大名鼎鼎的風箏。

許忠義沒有看內容。他甚至連報紙的版面都沒有正眼掃完，直接把報紙往桌上一擱，伸出雙手去握鄭耀先的手。鄭耀先坐在那裡，被他的動作帶得微微前傾了一下，然後許忠義的聲音響了起來，音量比剛才所有人都高：

“我說鄭教官，你居然是從1932年就開始潛伏的，比劉新傑還早，你教了我三屆啊，咋就不發展我呢。”

鄭耀先的手被許忠義握著，沒有抽回來，臉上浮起一個很短的笑，像是被人提起了一件他早就忘了自己還在記著的事。他另一隻手把報紙從桌上撿起來，折了兩折，放回自己面前，說：“你軍統大名鼎鼎的留級生，我發展你，真不知道有什麼用。”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鬆了一些，像是回到了課堂上的那種節奏。“再說，組織給我的任務是潛伏，不是發展成員。我連餘則成都沒發展，何況是你呢。”

許忠義的手還握著他的，聽到這話愣了一下，然後鬆開了，回過頭來看了餘則成一眼，那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被人在多年前就量好了尺寸，現在才發現那尺寸原來是準的。

餘則成站在桌邊，看著鄭耀先。他叫了一聲“鄭教官”，聲音出口的時候比他預想中低了一些。

鄭耀先抬起頭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把報紙往桌角推了推，空出一塊桌面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餘則成在他指的那個位置坐下來。他坐下來的時候感覺到外套內兜裡的鋼筆和筆記本隔著衣料貼著他的胸口，那個熟悉的重量正在慢慢變暖。

這時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一步接一步，節奏不快不慢，每一步踏在地面上的間隔都幾乎相等。餘則成還沒回頭，鄭耀先已經站起來了。他站起來的速度比餘則成預期中快，像是這個動作他已經做過無數次了，身體的記憶比意識的指令來得更早。

克公從廳內一側的走廊裡走了出來。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製服，領口的扣子系得端正，頭髮向後梳著，鬢角已經全白了。他走到桌邊，目光從鄭耀先移到沈醉，又從沈醉移到許忠義，最後落在餘則成身上，嘴角動了一下，算是打過了招呼。

“看來大家都認識了，”克公說，聲音不高，但廳里正在說話的人都停了下來。他站在桌邊，環視了一圈屋裡的人，“這裡的人，除了沈醉先生因為剛剛恢復了起義將領身份，其他的都是我們自己的人。”

他說到“自己人”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加重，但餘則成注意到鄭耀先端著茶杯的手指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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