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肆】
天是陰的，灰得發沈，像一塊吸飽了水的髒棉絮，壓得人喘不過氣。
整個世界都褪成了一片死寂的單色。樓頂的風帶著刺骨的涼意，沈沈的黑雲壓得極低，彷彿伸手就能觸及。
風捲起女人烏黑凌亂的長髮，像一團掙不開的亂麻，遮住她大半張臉，只從髮絲的縫隙裡，漏出幾片蒼白如紙的皮膚。這一刻，她的內心和眼前這片虛空一樣，空茫、冰冷，沒有任何色彩。
身旁站著她的愛人，這個名叫程樹的男人，如今卻成了紮在她心頭，拔不掉的刺。七年婚姻，三十五載人生，她從未想過，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落幕。
女人伸長脖子，像一個剛衝出水面、瀕臨窒息的溺水之人，貪婪而急促地喘息著。許久，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輕得像風。
“終於……可以解脫了……”
風猛地颳起，吹散了她的聲音，也將程樹後面的話，撕得粉碎。她走到丈夫面前，臉上忽然綻開一抹屬於妻子的溫婉笑容，那笑容和他們初遇時一樣，乾淨而溫柔。下一秒，她決然地張開雙臂，身體筆直後仰，任由那副瘦骨嶙峋的軀殼，墜入後方茫茫無色的虛空之中。
一秒……
兩秒……
三秒……
她像一滴猝然砸落在灰色畫布上的紅墨，刺眼、突兀，為這片死寂的世界添上最後一點顏色。她仰面朝天，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溫婉的笑，沒有恐懼，沒有遺憾，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那是程樹眼裡，最後一點顏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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