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統找的那個商人姓劉，以前在徐州做過布匹生意，呂布佔據徐州之後他的鋪子關了門，輾轉來了襄陽落腳。我讓龐統把劉姓商人叫來，問了些關於徐州的舊事，他說呂布這幾年練兵勤，但治下政務鬆散。我讓人寫了一封信，以商人的名義送到呂布的治所，信裡只說了幾句生意上的往來，末尾提了一句，說南邊的袁將軍有和好之意。信送出去之後等了將近二十天才有迴音。回信不是呂布寫的，是陳宮的筆跡，措辭客氣但謹慎，說呂將軍最近軍務繁忙，暫不便與南邊往來。他沒有把話說死，只是說暫時不便，像是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

我把陳宮的回信看了兩遍，收進了匣子裡。呂布身邊還有一個精明的人。他知道呂布現在的處境——北面是曹操，南面是袁術，他夾在中間。任何一方的善意都有可能是一根繩，也可能是一根刺。他需要先看清這根東西的材質，才決定是握在手裡還是避開。如果僅僅是陳宮在替呂布周旋，那這根引線還能繼續往下放。呂布本人雖然不會去想那麼遠的事，但陳宮會替他掂量。

過了一段，我讓那個商人又遞了一封信過去，信裡沒有提軍務，只說徐州與襄陽之間的商路如果通了，兩邊來往會方便許多，呂將軍若有意，可以派人來襄陽看看貨品的成色。這次的回信來得比上次快，十天就到了。陳宮的筆跡說呂將軍願意派人來襄陽看一看。陳宮把話說得半開半掩——來，但不說是來談什麼的。呂布那邊願意伸出半隻腳試探一下，說明他至少沒有關上那扇門。

龐統在得知這個回應之後沒有立刻表態，只是問我：“你打算怎麼談？”

“不繞彎子，”我說，“呂布靠的是蠻力，你跟他繞他聽不懂。他想要什麼？地盤、安穩、名分。我們給他一個可以夠得著、也不用冒險的方向，讓他覺得自己在主動往前走，而不是被別人推著走。但想要讓他信任，光靠言語是不夠的。呂布這個人多疑，他只信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所以需要一個能把他拴住的東西，而不是靠口頭承諾維持的鬆散聯絡。而正好，呂布以前提過跟我結親的事。他有個女兒，我有個兒子。這事當年沒成，現在重新提起來，對呂布來說這就是一根看得見摸得著的繩頭。”

呂布的女兒在徐州，袁術的兒子就在襄陽。如果這場親事能成，呂布就多了一個實打實的理由把目光轉向南面。龐統聽完之後想了一陣：“如果呂布真的把女兒送過來，那他就己經沒有退路了。曹操那邊會立刻把他的投靠視為背叛。他只有完全投靠襄陽這一條路可以走，因為後路己經被他自己切斷了。”

“他就是那種需要後路被切斷的人，”我說，“你不把他的退路堵上，他就會一首在中間猶豫。堵上了，反而會往前走。那就讓那個商人下次帶話的時候，把結親的事提一句。不用說得太正式，就像順嘴提起一樣——說南邊的袁將軍有一個尚未婚配的兒子，年紀正好跟呂將軍的女兒相配。然後看陳宮那邊的反應。”

龐統點了點頭，把記錄的紙頁收好，站起身來說：“那我去安排。”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偏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這一趟話遞過去之後，徐州那邊恐怕就不再是觀望了。”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的光線中，腳步聲沿著廊道漸漸遠去，最終被遠處校場上操練的號令聲蓋過。我站在窗邊把結親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如果有陳宮在旁邊替他拿主意，他可能會先派一個心腹過來看看襄陽這邊的情況。派人來看，本身就是一種表態。他願意讓他的女兒的訊息被帶到南邊來，說明他至少願意讓人知道這扇門是半開著的，等他親手把那道門完全推開之後，他才能看到門後面的景象。他要先踏過門檻，先看一眼裡面的陳設和佈局，才能判斷這道門是通向更安全還是更危險的地方。

徐州那邊的回信在半個月之後才到。這次的信封比前兩次厚一些，拆開之後裡面有兩頁紙，筆跡依然是陳宮的，但措辭比之前更首接。他先以客套話作為過渡，然後將話題引向正事。信中提及曹操近來對徐州的態度己不再像從前那樣放任，呂布需要尋找一個足以自保的依託。陳宮在信的末尾以誠摯的措辭寫道，他願意在適當的時機親自來一趟，與袁將軍當面商談。他沒有提到結親的事，但主動提出要親自來一趟，己經說明他對那條線的態度了。這封信本身就是一個明確的資訊，陳宮需要確認襄陽這邊拿出來的東西足夠讓呂布冒這個險。信沒有提及具體的政治立場，但它標誌著徐州的觀望階段即將結束，陳宮將親自前來確認下一步的走向。

陳宮來的那天天氣晴朗，他騎一匹灰馬從北門進城，身後跟著兩個隨從，在城門口下馬，把韁繩交給了旁邊的人。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深衣，肩頭落了些許灰塵，像是趕了一段不短的路。我迎他到堂上坐定，讓人沏了茶。他接過茶碗沒有急著喝，放了一會兒，開口第一句話是：“曹操遲早要對徐州動手。以前他不碰徐州，是因為南面有襄陽牽制著。這幾年他在南面吃了不少虧，收手之後騰出來的手很可能會轉向東面。呂將軍心裡也清楚這一點，只是沒有說出口。”

“曹操一旦把徐州拿了，他就沒有後顧之憂了，”我說，“到時候他再回頭南征，襄陽和徐州都會被同一根繩勒住。”

陳宮端著茶碗沒有喝：“所以你和呂將軍之間需要一條互通的線，而不是各自站在兩邊等著曹操一個個收網。”他把茶碗在桌上輕輕擱下，杯底碰到木面發出一聲輕響，“呂將軍有個女兒，尚未婚配。這件事如果能定下來，曹操就不得不重新判斷呂布和袁術之間的關係，在動手之前多花一些時間權衡兩邊的分量。”他說完之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等我把這句話接住。我接過話頭：“結親的事，呂將軍那邊同意了嗎？”

“呂將軍同意了，但有幾個條件。”陳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後接著說，“第一，結親的訊息不能立刻公開，需要等到合適的時機才能放出去。第二，呂將軍希望襄陽這邊在必要的時候能提供一定的支援。第三，結親之後需要有一個雙方都認可的、長期穩定的溝通渠道，以備在意外情況下及時交換資訊。”他的語氣始終維持著一種均勻的節奏，不急不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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