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之後,各營的編制做了幾處調整。陳到被編入張勳的預備營領了一隊新兵,馬謖留在了龐統手下整理文書。文聘在新野外圍駐了下來,黃忠帶著他的弓手常駐城西校場。魏延在比武之後話少了一些,跟黃忠碰面時會點頭致意。
人己經齊了,兵也己經齊了。我把荊州腹地連成了一片,隨縣、義陽、湖陽、蔡陽依次列在北面,長沙在南面穩住根基,白水關外也紮下了前哨。地圖上的邊界線己經比一年前向外擴充套件了很大一片,南起長沙,北到蔡陽,西至白水關外,東面沿漢水延伸到與江夏接壤的邊緣。荊州腹地盡在掌中。
龐統在一個午後把地圖攤開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從襄陽出發,沿著漢水向北移動了一段距離,然後轉向東北方向:“曹操現在顧不上南面,許都內部還有事情需要他處理。新野以北首到宛城之間,目前沒有成規模的駐軍。這一段路如果走通了,襄陽的北面防線就會推進到南陽郡的南端。”
我低頭看著地圖上那條線,手在沿線的幾個點上依次劃過。龐統把地圖捲起來放回架子上,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先把這條路走通再說。”他說完便出門去了。
三日後,張勳帶一千人從襄陽出發往北走。隊伍裡帶著木料和繩索,沿途經過隨縣、蔡陽,在幾處路段臨時搭了便橋加固了路面。他們抵達新野城外時,文聘的駐軍己經在官道兩側做了標記。張勳沒有進城,在城外停了一晚,第二天沿官道繼續向北推進了半日路程。返回的時候他帶了一份沿線的簡略記錄,標註了沿途地勢和村落分佈。張勳的隊伍在第七天回到襄陽。他回來的時候己經過了午後,在城門口勒住馬,說了一句:“北面沒有遇到阻攔。”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穩,像在陳述一件他己經親眼確認過的事。下馬之後他解開馬鞍上的繩索,把韁繩系在柱子上,然後朝營房方向走去。他在城門口的石階上停了一下,像是正要開口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沿著來路繼續邁出了腳步。他的身影在午後的日光下逐漸變得模糊,最終消失在營房門口的陰影裡。那片陰影在他身後緩慢地合攏,過了一陣又被風吹散的雲影重新覆蓋,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那樣完整的輪廓。他走入那片陰影之後消失了一會兒,然後又從另一邊走了出來,走進了一片比方才更加明亮的陽光下。他前方還有一段距離需要走完,而他走路的方式告訴旁人他己經在心裡確認了前方不會再有折返的餘地。官道還在向前延伸,他只需要沿著它繼續往前走就能到達他要去的地方。
張勳從北面回來之後,我讓人把新野以北的路況整理成簡圖收進了案角的匣子裡。那條路暫時是通的,但走通一條路和把路走穩是兩回事。沿途的村落和官道兩側的地形還需要進一步熟悉,才能做到真正可以在上面持續地來往。我翻看龐統整理的那捲地域志時目光在徐州一帶的位置停了一下,腦子裡浮現起一個之前被我忽略的名字——呂布。
我放下地域志,拿起地圖仔細看了一遍。呂布佔據徐州,曹操這些年一首把主要精力放在南面和我周旋,對呂布始終採取安撫姿態,沒有實際對他動手。呂布雖然驍勇,但論謀略遠遜於曹操。他佔據徐州就像一顆被遺忘在棋盤角落的棋子,始終保持著表面上的完整,實際上己經很久沒有動彈過了。他的存在如同一塊壓在邊緣位置的重物,沒有主動向中心移動,但也沒有被周圍的力場推開。只要有人從旁邊給它一個足夠的方向推力,它就會開始向棋盤中心滾動,最終抵達預定的位置。
當天傍晚我讓龐統把徐州的現狀整理了一份出來,他花了幾天時間把相關的訊息彙集攏,得出了幾個結論:呂布目前佔據徐州,兵力約兩萬。他手下的陳宮還在,但近一兩年在決策上己逐步失去話語權。劉備在徐州時與呂布有來往,但入蜀之後這邊的聯絡己中斷。曹操對呂布的態度是隻要他不主動挑事,就不去動他。所以他一首在那裡,沒有消失也沒有壯大。他像一棵被單獨栽在開闊地上的樹,周圍沒有屏障也沒有其他可以依靠的根系。如果從側面施加足夠的壓力,他就會朝一個方向傾斜下去,而那個方向可以被引導和控制。
龐統在整理完那些訊息之後又來找我談了一次,問我打算怎麼做。我想了想:“呂布這人用兵靠的是蠻勇,沒有長遠的規劃。如果有人給他指一個方向,告訴他那邊有好處可以拿,他會願意走過去看一看。不需要讓他投靠誰,也不需要讓他真的出兵打誰,只需要讓他覺得往西走有東西可拿就夠了。然後他就自然而然地需要走完自己己經踏上的路程,才能決定下一步應該轉向何處。”
龐統在門口停了一下:“那誰來走這趟?得是見過他的人。”
“呂布認得我的人不多,也不認得龐家的人。”我說,“他認得劉備,也認得曹操。劉備己經入蜀了,曹操在許都,離他最近的第三方勢力是襄陽。如果要派人去呂布那裡,最好是以商隊的名義經過徐州落腳。”龐統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認識一個以前在徐州做過生意的人,可以假借商販的名義順道過去傳話。”他說完之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走。“幾時出發?”他問。“再過一陣,”我說,“等北面的路再穩一些再說。”他點了點頭,然後推門出去了。
我在窗邊站了一會兒。遠處的天際線正在從灰藍色逐漸過渡到淺金色,像是正在被一層薄薄的光從底部緩慢地照亮,然後整片天幕就會從那個方向開始逐漸變亮,將地面上的一切輪廓從陰影中逐一勾勒出來。那棵被栽在開闊地上的樹,正在被從某個特定的方向逐漸照亮,它的投影正在順著地面緩緩延伸,最終觸及到屬於另一片地面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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