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統。這個名字從記憶深處浮出來的時候我端著茶碗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演義裡那個跟諸葛亮齊名的鳳雛,劉備入蜀之後的重臣,落鳳坡中箭而亡。他居然是龐家的人。龐老夫人在信裡沒有用“舉薦”這兩個字,她說的是“若將軍不嫌,願命其出山”。這句話的姿態放得比“舉薦”更低,像是把一個自家養大的孩子送到別人家裡去寄養,拜託對方好好照看。龐老夫人用了“命”這個字,意味著龐統出不出山在她手裡是由她決定的,而她把決定權放在了我面前。
我提筆回了一封信,措辭比平時多添了幾分鄭重:“龐老夫人厚愛,襄陽府自當善待。鹿門山不遠,若龐公子有暇,可先來城中住幾日看看,衙門裡各類差事都可安排,看他擅長什麼便做什麼,不強拘一格。”這封信的意思很清楚——我收,但不急著定職位,先讓他自己看看襄陽是什麼樣子再決定怎麼用他。
龐老夫人的回信來得很快,只有一句話:“半月後他下山。”乾淨利落,像她拄著柺杖頓在地上的那聲響。
半月後的一個早晨,龐林來府裡領我的人去了西城門接人。那天天氣晴好,日頭高懸,城門口的槐樹葉子己經落盡,枝幹疏疏地伸向藍天。我站在府門口沒出去,但也算好了時辰讓人備了茶和點心想看看這個龐統是什麼模樣。
他們進來的時候我正站在正堂廊下。龐林走在前面領路,後面跟著一個年輕人,走路的姿態跟龐林截然不同——龐林的步子拘謹規矩,後面這個人的步子鬆快自在,像在自己家裡散步一樣。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臉,圓臉,眉目寬厚,嘴角天生帶著一點弧度,像是隨時都在想什麼有趣的事,當然,他的五官組合在一起看起來也很有趣,難怪劉備第一次見他沒什麼好臉色。他跟龐林完全不像同一家人,可遞名帖的時候那份從容又透著一股老龐家的底氣。
“襄陽龐統,見過袁將軍。”他拱手行禮,動作不緊不慢,聲音也平。
我在堂上讓他坐下喝了盞茶。他沒有急著展示自己,也沒有謙虛推讓,只問了幾句關於襄陽城周邊水路漕運的事,又問了問白水關那邊的商路情況,問完了之後端茶喝了一口說:“城西的河岸碼頭修得比想象中好,將軍在治水上花了些心思。”
他說的不是官話客套,是在進門這一路上真的看了、想了、問到了點子上。我跟他聊了小半個時辰,說的都是水利和商道之類實在的事,他的話不多,可每一句都說在當緊的地方。臨走時我讓魯肅給他安排了一間離衙門近的住處,又撥了個人平日跟著他走動熟悉城裡各處。
魯肅回來之後跟我說:“這個人比龐林有用得多。龐林做事踏實,但龐統看事情的眼力比他堂弟深了一整層。他在鹿門山讀了這些年書,不光是讀進去了,還用出來了。”
我點了點頭。龐統來襄陽這件事本身比龐林來投效又重了一層。龐林是龐老夫人派來表明立場的人,龐統則是她壓了重注的棋。一個家族把最出色的子弟送到一個地方去效力,跟把尋常的子弟送去當差完全不同。龐家這是在拿自己最有分量的東西往襄陽這桿秤上壓,壓得實實的,不再留退路了。
當天晚上我坐在書房裡對著案上那盞燈想了一會兒龐統來襄陽之後能做什麼。他看商路和水運的眼力很準,又是荊州本地人,對世家之間的牽扯比我熟悉得多。如果讓他去管商路和漕運方面的文書,他能看到我可能忽略的細節,也能在世家之間替我把那些不容易說出口的話轉達得更得體。這個安排不急,得讓他再多看幾天城裡的運轉再說。
窗外的夜風帶著十月末的涼意輕輕擠進窗縫裡來,把燈焰壓得微微傾斜。趙雲從廊下走過來,在窗外停了一步往裡看了一眼,見我在出神便沒有出聲,只是把那扇半開的窗子輕輕拉攏了。窗頁合攏的瞬間我看到他側臉的輪廓被屋裡的燈光描了一道暖色的邊,隨即被木框遮擋了。
我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桌面上那封龐老夫人的信上。她“命”龐統下山來襄陽的時候,大概己經想好了這條路要走到底。龐家從今以後跟襄陽府之間的纏結再不是幾張文書能斬斷的了。一根線伸進來之後如果繞得夠深,想拔的時候就會牽動整塊布的紋路,怎麼也拆不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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