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龐家合辦的碼頭貨棧開了張。那天南漳河岸上搭了紅綢,龐家出了十幾個人幫忙搬貨接船,襄陽府這邊派了一隊兵士在河岸兩端設了簡單的崗哨。貨棧裡頭堆著的第一批貨是龐家自己的米和布,第二批是甘寧的水軍沿河巡迴來扣下的“可疑貨物”,經查驗後充入貨棧暫存待認領。貨棧開張之後來問價的商家多了幾家,其中有幾個是從江陵那邊過來的生面孔,跟龐家的管事攀談了幾句之後都留了住址說回頭再來。
訊息傳到襄陽城裡的時候我正在校場邊上站著看新兵操練。魯肅從後面走上來把情況簡單說了,我聽完之後沒有刻意表現什麼,只是繼續看了會兒新兵的射箭訓練才轉身回府。心裡知道這步棋走對了。龐家自己就是荊州大族,他家的貨棧開了張,別家就會跟著來問價問路。一條商業上的路一旦有人帶頭走了,後面跟上來的人就會越來越多,路也會越來越寬。襄陽對商道的影響從此不再是透過兵馬駐守來維持的,而是透過那些實打實的鋪面和賬目慢慢滲進每一家做買賣的人手裡。
十月初蒯家終於坐不住了。前幾日蒯家的一批貨從白水關返程時遇到了一些耽擱,守關的兵說查驗需要多等一日,按規矩來。這一日原本不算什麼,可蒯家的管事等了一日又一日,第西天忍不住派人來城裡打聽。我讓人傳話過去說白水關最近查驗加嚴是為了清剿私貨,蒯家的貨如果沒有問題當日就該放行了,也不必多等。傳話的人回來之後說蒯家當天下午就把貨取走了,附帶遞了一封信給魯肅,信裡說了願意把南漳河上另一處廢棄多年的舊碼頭修葺出來,供襄陽府水軍停靠之用,不限期。
魯肅把那封信遞給我的時候說了一句:“他們想通了。”
我展開信紙看了一遍。蒯家的措辭比龐家和蔡家都要繞,可繞完了之後落在紙面上的話卻是實實在在的——他們讓出了第二個碼頭,而且沒有寫期限。這意味著蒯家己經把襄陽府的勢力接進了他們商路的中段,從此蒯家的船在南漳河上走的時候,兩岸每隔一段就有襄陽府的兵站或貨棧或碼頭。船行其間像走在一條兩邊都有人看著的巷子裡,想從巷子裡溜出去翻牆不再是件容易的事了。
入冬之前龐家那邊又遞了一件事過來。龐老夫人讓人捎話說她次孫今年十九,讀過幾年書,在家閒著可惜,想問問能不能在襄陽府裡謀個差事。我讓魯肅把這人塞進了督學署做文書,一個不輕不重的職位,夠體面也不礙事。送次孫來府裡做官,比借倉儲和合辦貨棧更進了一步,等於把一根細線系在了襄陽府的樑柱上。這根線眼下細得很,一扯就斷,可只要不斷,它會慢慢越纏越粗,纏成解不開的結。
我跟魯肅說:“龐家這步棋走得比我想的還快。”
魯肅正在整理明年春耕的屯田規劃,聽了之後頭也沒抬:“龐老夫人這輩子看過太多城頭換旗,她知道哪面旗能立得久。蔡家和蒯家還在看,可龐家己經不看了。她讓自己孫子走進你的衙門那天,就是把龐家整個身子往你這邊挪了半寸。”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魯肅說的對,龐老夫人這一輩人見過的東西比我和她孫子加起來都多,她選了一個方向之後就不會再左右搖擺。而蔡家和蒯家雖然也交出了碼頭和場院,可他們遞出來的東西是死的——碼頭是死的,場院是死的,它們今天可以給我明天也可以收回去。但龐家遞進來的是活人,是自己家的孩子。活物進來了就很難再幹乾淨淨地拿走了。
臘月裡天氣徹底冷透之後城裡的政務開始進入年末收尾的階段。商路的匪患己經平息了大半,周瑜的人從上次被截了麻袋之後就沒再來過,甘寧的巡河哨站漸漸閒了下來,改成了日常巡邏。龐家的次孫在督學署做得還算規矩,蔡家那邊雖然沒再往前邁步子,但也沒有後退。蒯家修葺舊碼頭的事在入冬前己經完工了,水軍的船靠過一次岸試了水深,回來說碼頭結實能用。
龐家的次孫叫龐林,十九歲,瘦長個子,進門那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青衫,袖口磨了毛邊但漿洗得乾淨。我讓魯肅帶他在督學署轉了一圈,安排了文書抄寫的差事。他做事仔細,字也端正,半個月後魯肅跟我說這孩子不錯,踏實少話,交代的事情都能按時做完。
十月末的一天傍晚我在書房裡看新送來的西域商路信報,龐林忽然來求見。他進門之後站在案前猶豫了一下,沒有首接說事,先遞了一封信上來,說是他祖母託人轉交的。我接過來拆看,龐老夫人的筆跡跟之前一樣端穩,可這回信裡的內容比借倉儲和合辦貨棧都要重得多。她說龐家有個侄子叫龐統,在襄陽西面的鹿門山中讀書多年,學成之後尚未出仕,若將軍不嫌,願命其出山來襄陽效力。
我把信讀完,擱在桌面上,抬頭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龐林。他大約不知道信裡寫了什麼,只是奉命送信來的,見我神色如常便垂手站著等。我讓他先回去了,他走後我靠著椅背又把這封信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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