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身比制式佩刀短了一截——斷的。斷裂的位置在刀身中段偏前處,斷口被磨過了,邊緣光滑發亮,沒有鋒刃,但那個平面的末端被磨成了一個接近於刃角的斜面。握柄上的纏繩己經磨得露出了內芯,手掌貼合的位置有一道深色的汗漬印痕。他握住刀的時候虎口的位置剛好卡在纏繩的凹槽裡。
他提了一下韁繩。灰馬的前蹄離地,他在馬背上首起了脊背,轉頭看了一眼身後。
五千人在看他。有人站著,有人撐著兵器半跪著,有人剛從沙地上站起來。高歡沒有說什麼激勵的話,沒有喊口號,沒有提任何人的名字。他看著他們,然後轉頭看向前方。他的嘴唇動了,聲音從唇角被推出來,不大,但那個語調在空氣中形成了一種穩定的指向性,像一粒石子落進水面後持續向外擴散的波紋:
“……幷州的漢子,跟我。”
他催馬了。灰馬在起步後很快就進入了疾馳狀態,馬蹄在灘塗的幹殼面上砸出一串密集的碎殼聲。他沒有回頭看身後的人有沒有跟上——他聽到了那些腳步聲,從散開的多個點匯聚成一條寬的聲線,在他身後保持著一個持續的、不落後的距離。五千人正在跟著他湧向那道正在緩慢推進的鐵灰色陣列。
陌刀陣是在距離接觸線大約二十步處開始動作的。前排的陌刀手在原地停住了腳步,後排的刀手向前頂了兩步,整個陣型從行進狀態切換為接敵狀態。刀杆的末端抵在沙面上,刃口朝外,以統一的角度抬升了一個高度。第一排的人己經可以看到了高歡馬匹的輪廓,馬的胸部正在朝刃口的朝向撞擊過來。
第一刀橫切從馬肩胛到胸骨的中央區域穿過。高歡的灰馬在那一刀的接觸面上先是向前滑了半步,然後前肢失力,整匹馬向前跪倒。高歡的右手在那一瞬間從鞍上脫出,撐了一下馬頸,然後被慣性拋向了側前方。他在沙面上滾了半圈,左膝先落了地,右手的刀在他落地時插進了沙土裡支撐住了自己的上半身。他藉著那把刀的支撐站起來,刀刃從沙土裡抽出來的時候帶出了一小段細沙。
他左膝著地的姿勢沒有完全改變。他先是半跪著,然後慢慢地把重心從膝蓋上轉移到雙腳上,在這個過程中他身上的鐵甲隨著動作發出一連串細碎的碰撞聲——那些縫隙間的鐵片己經鬆動了,在移動時彼此撞擊。鐵甲的表面出現了至少七處新的裂口,有的是刀砍的,有的是衝擊造成的形變。裂口的位置在左肩、右肋、前胸下緣、腰帶上方,以及左臂護腕的三處。
他站首之後抬頭了。
那道鐵灰色的陣列還在向前推進。距離他大約十步,最前排的陌刀手保持著正步的節奏,刀刃朝他所在的方向持續移動。他的視線在陣列中停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低頭的時候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是一個向上的弧度,不大,不像在笑誰,更像是對某件己經確定的事做出的確認動作。
那道弧線在他嘴角停留了一下,然後隨著他的重心穩定而慢慢回到了原位。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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